书名:星星•月亮•太阳

第一节 十二月卅夜月,妳和我人儿一双(12)..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即使胡适与江冬秀的婚姻,像大多数的婚姻一样,争争吵吵地过了一辈子;即使他们也曾因胡适的婚外情而有过危机,但他们除了有新婚时期的甜蜜以外,自有他俩所自知的恩爱与感激。1923 年8 月,胡适名义上是带着病弱的侄儿一起在杭州烟霞洞养病,实际上则正跟曹诚英过着他们的“神仙生活”。当时仍不知情的江冬秀亲密地写信告诉胡适:“我今天那[拿]了你寄把[给]我的扇子,我偶然想起今天又是七月七日了[按,是指阴历]。这两首诗还是我们六年前和五年前的事。我们前五六年前,多没[么]高兴。这几年来,我们添了三个儿女。你老了十五岁年纪了。我这几年把你们的病,把我的心受惊怕了。望你这次叔侄两个把病养好了。我们从此依[以]后,快乐兴致都有了。”1即使胡适有过与曹诚英这件几乎造成婚变的婚外恋,江冬秀仍然不改初衷。1927 年1 月底,离他们阴历结婚十周年的日子快到了,江冬秀写了这么一封信,亲密地对着胡适说:“利[离]十年的结婚纪念日不远了。我想今年你在京,我们好好的请点朋友来吃吃酒饭、热闹……我们两人亲密一下,回复十年前的兴味,你可赞成吗?一笑。”2

    毫无疑问地,胡适与江冬秀之间存在着无可跨越的鸿沟。这不只是在学术、思想方面,还包括在人生、感情的体认上。就像他在1926 年的一封家信里所说的:“有些事,你很明白;有些事,你绝不会明白。”谈到他与江冬秀因为徐志摩和陆小曼的婚事而起的勃谿,胡适说:“少年男女的事,你无论怎样都不会完全谅解,这些事,你最好不管。”3然而,就像我在上一章所分析的,胡适早在留学时期就已经确认了他的“择偶之道”。他老早已经认定夫妻要在知识上能互相唱和,简直比登天还难。所以,他的结论是:“若以‘智识平等’为求耦之准则,则吾人终身鳏居无疑矣。”胡适并不觉得这有遗憾的必要:“智识上之伴侣,不可得之家庭,犹可得之于友朋。”对胡适来说,他的唱和圈是在友朋之间,爱情与知识上的唱和,两者若能兼得,固然是一美事;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因而为之叹惋。事实上,他跟韦莲司的关系,在有了肉体关系以后,反倒在知识上的唱和变得极为有限。这个中原因当然相当复杂,其中包括他们在学术与人生境遇上的殊途,地位大相悬殊,渐行渐远。然而,与此同时,我们甚至可以说胡适在情人身上所在意的,并不是知识上的唱和,而是慰藉。这点,我在第五章描述他的星星时会再进一步分析。

    胡适对江冬秀也有他的情、爱、与感激,虽然他后来的生命中有过好几个江冬秀以外的月亮和星星,他还是常常惦记着她。比如说1937 年11 月中,他在美国的时候,在给江冬秀的信里说:“月亮快圆了,大概是十二三夜,我在旅馆的十四层楼上看月亮,心里想着你,所以写这封信给你。”1 1939 年11 月中,在华盛顿当驻美大使的胡适,想到他们两人的生日快到了,在旅馆写信给江冬秀,心里有无限感慨。他说:“我们徽州人有句俗话,说‘一世夫妻三年’。我们结婚二十二年,中间虽有远别的期间,总算是团聚的时候多,别离的时候少。”2胡适以从前出外经商的徽州商人,一世夫妻只有三年团圆的时光为例,希望江冬秀要想得开。1940 年5*  月下旬,他收到了江冬秀托人给他的一箱衣物,其中有一件棉袄。几天以后,胡适把那件棉袄拿出来穿上:“今天有点凉,我把你寄来的红绛色便袄穿上。我觉得右边袋里有什么东西,伸手进去一摸,摸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一看,里边是七副象牙挖耳。我看了,心里真有点说不出的感情。我想,只有冬秀想得到这件小东西。”3

    胡适对江冬秀的热情,那新婚时期“十二月卅夜月,妳和我人儿一双”的激情,随着时日而快速消逝。1920 年代,他才三十出头。在学术、艺文界的声望如日中天,一表人才的他,是众多异性仰慕的对象。自诩颇能自持的胡适,仍不免于桃花。他一生中最为缠绵、最为淋漓尽致的一段情就在这个阶段里发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