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清君侧

清君侧_分节阅读_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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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车夫说,云衍问完那句话后自己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刚要开口,难民中已经有一个抱着孩子的老婆婆“噗通”跪在地上,哀求道:“这位公子,求您行行好,赏口吃的罢,我的小孙孙已经快不行了…呜呜……”

    见此云衍心有不忍,忙忍着近日因为受寒又开始发作的腿痛跳下车,将那人扶起来,安慰道:“婆婆快请起,我们救人要紧。”又转身对其中一个仆从道:“李安,看看我们带着的干粮还有多少,咳咳,拿出来些给他们罢。”

    “公子,拿不出了。”李安道。

    云衍皱眉,“怎么,是不够了么?这样吧,还剩多少就拿多少,先给孩子和老人。”

    “不是不够……是……”李安咬了下嘴唇,狠狠叹了口气:“是没了,今天早晨时就只剩下半块饼子,小的们都没敢吃,只给您吃了……”

    “什么?咳咳…咳咳……”云衍愣了一下,咳嗽几声,抱歉地望着那些难民,柔柔笑道:“对不起诸位,在下的粮食也没有了。这一路来好多都是如你们一般的离家者,我的…咳咳…被褥也已经送出去了,不然倒可以给你们御寒。”

    那些人见云衍自己都病怏怏一副没吃饱的样子,说话又真诚地很,丝毫不像作假,心中不免动容。这时人群里有人道:“既然如此,公子您还进城干什么,城中能走得动逃命的人就都逃啦,走不动的就只能等着被饿死冻死,您进了城不也是一个死么?”

    死?萧玄珏明知历州一带已经成为死城却还让他来这里“静养”,不就是想让他一死了之么?这样既不沾了他的手,还可以摆脱自己这个“男妻”的麻烦。曾经让段千奎传令给历千城调查历州城内的情况,谁知一向效率很高的历千城却迟迟没有传回消息,现在城中到底如何,他也不知道。

    “像我这般病怏的身子,到哪里都一样。”云衍苍白着脸色笑得有些艰涩,又问道:“历州城内的官员呢?没有人出面派粮救灾吗?”

    “听说是皇上派了粮食过来,但是我们却连粮食的影子都没见到啊!”有人道,云衍看过去发现对方是个胡子花白的老人家,“公子,现在要想活命就只有一条出路,就是去当兵吃军粮,青州城郊扎了军营,正在收兵呢。可是您看我等老弱病残,哪里有力气去当兵吃这碗饭哪……”

    “这样么?”云衍将这些话听在心里,又想到一月前萧玄珏提起的赈灾物资无故被吞不翼而飞的事情。既然军队有粮而且军营离历州这么近,为何不把军粮拿出来赈灾而是逼着城里的青年男子去当兵呢?或者…这批官粮本来就是丢了的那批灾粮?半眯起狭长的眸子,云衍若有所思。

    “公子,您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还是掉头往回走吧,别再往前了。而且看您这副样貌,进了城怕是要吃苦头的…欸……”又一人劝他回去,最后那一声叹似乎在隐藏什么不齿的事情。

    云衍诧异,问道:“怎么了?”

    “据说历州城的知府孙斐然…专爱您这种…男子……”

    “咳咳!咳咳咳!”云衍惊叉了气,剧烈咳嗽起来。李安忙上前为他拍着后背,“公子小心些,外面寒,还是上车上去吧。”

    “无妨,咳咳!”以手掩唇咳嗽了声,云衍笑了笑,对那些难民道:“在下多谢诸位关心,但是因为有事不得不进城去。”

    “既然公子执意要走,您就自求多福吧。”那些难民道。

    云衍笑笑,转身要上车。时守城的几个官兵远远看到这边围着一群人,还以为是难民在聚众闹事想起义造反抢官粮,毕竟这类事情曾经发生过,好不容易才镇压下去,于是走过来探究竟。

    “哎哎哎!干什么呢你们,怕死的就赶快散开,找死呢你们!”一个明显是吃饱了饭才站岗的官兵趾高气扬地走过来,用他的长缨枪挑开一个缝隙挤进人群。

    那些难民毕竟是普通百姓,没钱没势,对这些官兵怕得不了了,马上就散开了。临走之前还给云衍一个“您多保重”的眼神。

    “你怎么说话的,知道你面前的是谁吗!”李安身后的一个仆从看不下去对方的出言不逊,忍不住回嘴,“这位可是晏……”

    “咳咳,住嘴!”云衍一声冷喝打断他的话。

    那官兵以为云衍是怕了自己,不由得心下暗喜,得意地哼了哼,道:“是天王老子也不顶用!这里天高皇帝远,就是皇亲国戚来了,到这里见了小爷也得认栽!没钱没粮就叫你在城里活不下去!”

    云衍在心底冷笑,面上却一派春风,拱手道:“在下青州人士,因赶考离家一年,可惜未中故而还乡,却得知家乡闹了饥荒,如今身上盘缠已经用光,还望官爷为在下想条出路回乡的好。”

    “你是青州人?”

    “正是。”云衍淡笑着点头。

    那个官兵将目光自云衍身上打量一圈,见他除了脸上带着些病态的苍白之外,样貌倒是清贵俊美的很,登时联想到自家知府的癖好来,心想自己升官发财的机会来了,于是哼了声,斜眼瞥着云衍阴阳怪气道:“好说,好说,你,叫什么名字?”

    “姓萧,单名一个云字。”云衍继续含笑道。

    “萧云…?”那官兵低头默念,再次看了云衍一眼,招招手别有深意道:“行了,你们跟我来吧,我带你们去见知府大人,此后能不能得到粮食回乡,就看你自己的了!”

    云衍转身上了马车,到达城门口时其他几个守门官兵似乎想要搜车,却被之前的那个官兵拦下了。

    “小毛哥,车里是谁啊,这么金贵,连看一眼都不行?”

    “孙大人的人你也敢看?”

    “啊?”一声诧异地呼声后接着是了然的讥笑:“哦,哈哈,那您快走,快走,孙大人相中的人我们可碰不得!”

    “知道就好!”小毛冷笑一声,马车便继续颠簸着向前走了。

    云衍只当听不懂车外那些人话里的含义,合上眼皮倚在车壁上休息,面上却是冰冷一片。

    萧云?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脱口就是这两个字。

    正如他不明白为何明知那人丝毫不在乎自己,但得知军粮与灾粮可能有联系时,他还是忍不住要去为萧玄珏而进入历州城一探究竟。

    或许,自己早该在十八年前就死掉的心,死的还不够透彻罢。

    xxx

    萧玄珏立在窗边,手中拿的是几页信笺,上面写着云衍自出皇城后都干了什么,夜晚在何处落脚,每餐吃过些什么,甚至是每日咳嗽了几声上面也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见信上上写着云衍将自己盖的棉被给了一个小乞丐时,萧玄珏几乎气炸了肺。那人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身子更畏寒吗,怎么能把御寒的东西给别人?

    再后来,他发现云衍不只是将被子送人了,甚至衣物,鞋袜,干粮,盘缠…只要是能送的全部都送了。萧玄珏也只得无奈,一边欣慰着自己的王妃有副菩萨心肠,一边为云衍每日逐渐增加的咳嗽次数而眉头紧锁,暗自责怪李安等人怎么回事,自己私下不是交代过他们,要他们一路照顾好王妃么,怎么他们见云衍把东西都送人了也不拦着些。

    “王爷,您都站了半天了,想什么呢?”张德胜端过来一杯茶。

    “王妃走了几日了?“接过张德胜递过来的茶,萧玄珏站在窗边望着院中的一树寒梅,淡淡道。

    张德胜躬身向后退了一步,拿着托盘的手垂在身侧,回道:“回王爷,不多不少,云公子已经走了刚好十日了。”

    “十日啊——”萧玄珏喝了口茶,似在叹息,“再有十二日就是除夕了罢,应该是赶不上了。”

    “赶不上什么?”张德胜有些不解。

    “没什么。”萧玄珏摇摇头转过身将喝空的茶杯交给张德胜便又转回身去望着那株寒梅,突然道:“你说,那棵梅树,与他像不像?”

    “啊?与谁像?”张德胜又愣了下,只奇怪今天自家王爷的反常,他立在一旁等萧玄珏继续说。

    过了好久,萧玄珏才缓缓道:“云衍。”顿了顿,他继续道:“你说他像不像这株梅树,一身如雪,骨子里带着傲气,除非是折断了,否则是怎么也不肯低头弯腰的。你知道吗,其实他装病的那段时间才是我与他相处的最轻松的日子,只有那时他才肯稍稍示弱,凡事都要我护着,宠着,所以我才一直不愿拆穿他骗我的事…”

    “王爷……”听着人带了伤感的话,张德胜也忍不住同情起自家王爷来,小声道:“既然您这么舍不得云公子,干什么还赶他出王府啊,历州一带正闹饥荒呢,而且现在冰天雪地,他身子又不好。现在可好,全皇城都知道您将他赶出王府了,皇后娘娘为此昨日不是还传您进宫么,云公子心里指不定怎么恨您呢。”

    萧玄珏脊背僵了一下,复摇头道:“你不懂,做大事,必须要有所得失。”

    “那您失了云公子,能得到什么?”张德胜歪歪头问道,却没发现自己如此直接问出口,实际上是在逾矩。

    若在以前,萧玄珏定会发脾气治他不敬之罪了,但现在一想到云衍淡定从容的神态,萧玄珏便再难随便将“治罪”挂在嘴边。他笑了笑,道:“你就别操这些心了,好好干好你王府总管的差事。”

    “王爷。”

    这时有一个身穿紧致黑衣的年轻人进来,萧玄珏看了那人一眼,转身对张德胜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下去吧。”

    “是,王爷。”张德胜应道。

    待人走了之后,萧玄珏将视线移到黑衣人脸上,沉声道:“怎么样,燕十八怎么说?”

    “回王爷,燕十八派人传回消息,王妃一行已经成功进入历州知府孙斐然家里了。”说着便递上一页如萧玄珏手中那些一样的纸。

    萧玄珏忙接过来仔细读着,当看到云衍化名“萧云”二字时,他的手几不可查的颤了一下。

    萧云,萧云。萧玄珏,云衍。他取下这个名字,是因为时隔半年,他真的爱上了自己,而不再是那个叫做“子晏”的人吗?

    将那页纸贴在心口,萧玄珏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如擂鼓。云衍,你是爱我的吧?

    ☆、双生

    捧着人递过来的手炉,云衍坐在垫着厚厚褥子的太师椅里一瞬不瞬地望着对面这个一身灰布青衫,以竹筷挽发,虽然相貌俊朗但明显饿得面黄肌瘦营养不良的年轻人。

    不知是否因为在城门口听到孙斐然是个断袖的消息太过震惊,让他有了先入为主的坏印象,现在云衍无论如何也不能将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文弱清雅的人与心目中一脸猥琐色迷迷的历州知府联系起来。

    而且他看起来自己都快饿死了,怎么可能会贪污克扣灾粮?难道这一切都是他装得?不过这装得也未免太像了吧。

    “咳咳!”云衍咳嗽一声,感觉自己暖的差不多了,他放下手炉起身作揖道:“孙大人…承蒙您的收留,在下感激不尽。”

    孙斐然忙上前一步托住云衍的手止住他接下来的动作,有些拘谨道:“你、你不用客气。在这里就跟你自己的家、一样。我称你萧云罢,你也别、别叫我大人,叫斐然可好?”

    云衍愣了下,反而被他的羞涩弄得也尴尬起来,只得淡淡笑道:“好,斐然兄。”

    “嗯。”孙斐然笑着应了一声,拉着云衍的手不自觉的在云衍手背上磨搓起来。

    云衍对此很是反感,刚刚生出的一点好感立马被他当作错觉扼杀掉了。不悦地皱了下眉,他刚要责问孙斐然为何动手动脚,对方却轻声“咦?”了下,又拉起他的右手仔细看。

    “这是怎么弄得,可是烧伤?”孙斐然望着云衍手背上莹白肌肤中很突兀的一大块灼烧的伤痕,伤口刚结痂不久,凹凸不平很是可怖。他心疼道:“疼不疼?”

    云衍才发现自己是误会孙斐然了,他刚才只是感觉到自己手背的疤痕才磨搓的。见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都对自己如此关心,他嫁与萧玄珏一年换来的却是弃之不顾,云衍眼眶微酸,他偏过头淡淡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疼。”

    “不疼也不行,这可是要留疤的,萧云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药治好这块疤。”松了手,孙斐然道,“你现在这样不适宜赶路,不如先留在我府里些日子吧。虽然不能大鱼大肉,总比在外面饿肚子强。”

    “怎么,现在府衙里粮食也不足够了吗?”云衍心底有些诧异,但是不好表现出来,只装作随口一问,“来时听说青州城郊在征兵,我还以为用的就是府衙里的官粮,听斐然兄说来,好像不是如此。”

    “唉——”孙斐然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手炉重新塞到云衍手里,才似乎很为难道:“既然你是由小毛领进我府中的,想必对我的…也是知道的吧……”

    云衍抿着唇不发一言,只望着孙斐然。

    “萧云你别误会,我的确是喜欢男子…但是从不强人所难。”见云衍只盯着自己看,孙斐然急忙解释:“自从刚才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知道自己喜欢你了。但我也知道这种事情强求不来,我是不把你当外人的,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