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有不忿地跟着谢家华出了警署,途中还拌了几句嘴,谢家华非要他上自己的车、送他回廉署,他不上,最后被谢家华强行摁进车里。
“你怎么这么暴力!”
“你怎么这么烦!闭嘴!”
——我就知道你嫌我烦!你全世界最烦我!
……
他气得狠了,全然不知道自己现在幼稚得像个钻牛角尖的小屁孩。他歪在座椅上不言不语,心里难受得不行,想到谢家华讨厌他而且最讨厌他,不信他而且最不信他,就委屈得想狠狠咬谢家华一口。
没想到谢家华开了一会儿车,居然强忍着脾气,跟他讲起了道理:“我早上的话……我不是反驳你,我只是说我没有嘉奇来过我家的记忆,或许是我记错了呢?我当时话没说完,你反应就那么强烈。这件事我会去查证,看看嘉奇是从哪儿、怎么拿到照片的。你见到那张照片里面是什么内容?”
他别着脑袋不说话,心里却是暗潮涌动。谢家华这番话什么意思?为什么居然又相信他了?为什么这样向他说好话?简直就跟做梦一样。
他半天不说话。谢家华低叹口气,又道:“你不愿说就算了,我不会强求你。以后你说的话我都信,你说了什么,我都会去查。但你也要给我反映情况的空间,不要动不动就往歪处想,我们俩每次一见面就吵架,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也想好好跟你说话啊!是你每次先怀疑我的啊!是你觉得我烦!动不动还让我闭嘴!
他想想又很气,还是紧抿着嘴唇一声不吭。谢家华依旧没得到回应,忍不住扭头看了他一眼,“说话啊。”
他气呼呼地终于开了口,“你不是让我闭嘴吗?”
“……”
“还说我烦。”
“……”
“每次一见面就吵架是因为我吗?你哪次耐心听过我说话?以前不都是我在哄着你?你多厉害啊,不仅上我还打我。”
“……”
谢家华被他连珠炮一般说得哑口无言,尴尬了良久,居然深吸一口气,叹道:“是我有错,对不起。”
——嘿!这可没想过到!大番薯居然当面认错!老天爷开眼了!
他颇觉意外,撩起眼皮子瞄了谢家华一眼,差点没憋住笑,赶紧将脑袋别到一边去了。望着窗外强忍了好一阵,千万不能显露出一丁点开心,但又情不自禁地想:虽然是一只臭番薯,可是今天怎么又香喷喷又甜蜜蜜的?倒是我今天确实对他太凶了。对了,我还把人家的衣服给弄成这样了,脏兮兮又破烂烂。
“衣服我洗熨好了还给你。”他突然没头没脑地说。
谢家少爷显然不介意一套衣服,反而问他,“你下午去做什么了?怎么搞成这样?”
他这次终于领会正确了谢家华的意思——不是怀疑,也不是好奇,是真的在关切他。
顿时就得意了起来,立马嘴贱道,“不关你事。”
“……”谢家华的表情看起来很想将他按在座椅上打一顿屁股。
车内的气氛渐渐变得十分诡谲,一旦领会到了谢家华的真心,顿时空气就变得燥热起来。“他真的在关心我啊,”他心想,“该不会真对我有意思了吧?不,我还是别自作多情了,他只是好心罢了。大番薯本来就是只好番薯,这样不计前嫌还真心关怀我,真是人品高洁,哼。”
哼归哼,心里还是隐约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期待。他偷偷瞄了专心开车的谢家华一眼,觉得自己脸颊烫得厉害。这他妈的是什么小鹿乱撞的感觉?好多年都没发生过了!
他有点心慌,眼看车停在廉署楼下,赶紧拉开车门就要跑路,却被谢家华拽了回来。谢家华将他按回座位上,给他理了理草窝一般的头发,看上去是还想温和地跟他说些什么,但或许也察觉到了气氛的暧昧,又把话吞了回去。
他低着头任由谢家华撸着头毛,心跳愈发厉害,在耳边鼓鼓作响。先前对谢家华说“不关你事”,一方面是嘴贱想逗逗谢家华,另一方面是他心里有了决断——谢家华的身份特殊,性格又正直而真挚。利用谢家华去调查谢英杰,是他太卑劣了,让谢家华自己去调查自己的父亲,是他太残忍了。是他的错,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找上毫不知情的谢家华,以后也不应该再这样利用谢家华。
如果他们俩能有一个不一样的开始,如果他能等到谢英杰被绳之以法之后,再若无其事地走到谢家华面前,跟他说:嗨,你好,初次见面,我叫sunny,是唐嘉奇的朋友……
他没头没尾地又道,“以前骗你是想从你身上套料,是我不择手段,很抱歉。”
低头轻轻地抠弄着谢家华的衣角,他轻声继续解释道,“你的身份太特殊,我一开始就不该把你卷进来,这个案子我以后会自己处理。现在有很多事受廉署保密条例限制,我不能告诉你。”
谢家华剥下了他那件脏污的西装外套,脱下自己身上的干净外套披在他肩上。“我知道。但是我查到的事,如果不受警方保密条例限制的,我都会告诉你。我还是相信我父亲没有犯罪,但你提到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尽力去查。好了,进去吧。”
他垂着眼乖乖地下了车,因谢家华的话而更加的心潮涌动。他的脸烫得要融化,走出好几步,又实在忍不住倒了回去。
他拍拍车窗。谢家华摇下窗户,仍是那样严肃但又和气的神情。他攀着车窗将脑袋塞了进来,认真地询问,“我昨晚是不是上你了,你突然对我这么好?”
谢家华脸绿了,“闭嘴,滚进去。”
他屁颠屁颠地扭头跑了,一边跑一边笑出了声。用紧张到冰冷的爪子捂住了滚烫的脸,他心里大叫着“妈呀!”
——妈呀!大番薯甜起来要人命啦!
第155章 番外二:小陆的故事(14)
陆光明这一阵心情上佳。这一天全队出门执行任务,请了一位商界大佬回廉署“饮咖啡”,一群人陪着大佬坐在车上,就他一个人一边看着窗外发呆一边傻笑。
许sir在他身边咳嗽了一下,“请人‘饮咖啡’,严肃点。”
陆光明还没回过神,小鸡啄米式连连点头,笑嘻嘻地“好好好”,然后在许sir的瞪视下瞬间变为一脸肃穆,目视前方端正起来。
……
“你们看看他,假模假样,刚才又在许sir面前扮可爱。我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回廉署后,几个同僚在茶水间八卦他。
“他本来就长得挺可爱啊,”一个女同僚说,被别人瞪了一下,悻悻然,“就是性格不太可爱咯。”
技术部新来的同事小小声发言,“那个,咳,我觉得sunny他性格没有你们先前说的那样坏。最近许sir让我帮手他的一个案子,对我又客气又热情。”
同僚们全都转头瞪他,“又客气又热情?你说的是那个sunny??”
技术员被吓到结巴,“那,那,那还有谁,全办公室只有一个sunny。”
“你们都在这儿呀,”茶水间门口突然冒了个脑袋,“franky仔也在,谢谢你昨天帮我买早餐。我刚出去买了下午茶的糕点,请你吃糖沙翁呀。”
一群人像见鬼一样,看着一向嗜钱如命的陆光明抱着一盒糖沙翁笑嘻嘻地走过来,“我买了很多,大家一起吃呀。好久没吃糖沙翁了,我专门搭车去老店买的,一看到就想起童年,嘿嘿嘿。”
一屋子人满面愕然,那表情不像在看童年,像在看砒霜。最后还是技术部那位新来的franky伸手拿了一个,莫名其妙地问,“你们愣着干什么?吃呀。”
一群人犹犹豫豫地还不敢动手。这时候许sir端着咖啡杯走了进来,“你们都挤在这儿做什么?外面一个人没有,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放假。这是什么?糖沙翁!我好多年没吃过了!”
这位上级乐呵呵地从盒子里拣了块大只的,“你们怎么不吃?来来来,都来啊。”
同僚们从善如流,每人捧烫手山芋一样捧了一只糖沙翁,神情尴尬地先后出了茶水间。许sir和陆光明还留在里面倒水,陆光明眨巴着眼睛看着老大,一脸邀功模样,“许sir,之前的事我知错啦,你看我最近表现得怎样?”
许sir挺无奈,“你表现得像吃错药一样,别进展那么快,突然变脸要吓死他们吗?”
陆光明挨了一句委婉的批评,但是觉得这是“爱之批评”,还是很开心。
……
对商界大佬的车轮战审讯持续了24小时,进展相当迅猛。第二天下午,喝到第八杯咖啡上的嫌疑人终于老实交代了犯罪事实。夜晚下班后,不当值的同事们便商量去唱歌庆贺。
往常这种活动陆光明从不参加。但鉴于大家前一天都吃了陆光明的糖沙翁——还别说,真跟童年的味道一模一样——有点摸不准陆光明的意思,便怂恿franky去问问陆光明去不去。
“去去去,”陆光明特别雀跃,“喝酒吗?喝喝喝。”
当天晚上便与众人同乐,喝得个昏天黑地。在场的人多多少少都吃过他的亏、受过他的气,灌得狠了一些,陆光明看出他们那点小坏心思,但是来者不拒,颇有一些以酒谢罪的意思。
他没参加过集体活动,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收敛。三巡酒后,本性暴露,脸皮不要地上台去展示歌喉,将外套脱下来系在腰上,与franky一起肩搂肩地唱起了《失恋阵线联盟》。
“他总是只留下电话号码,从不肯让我送他回家,听说你也曾经爱上过他,曾经也同样无法自拔……”
两个靓仔摇头摆尾地左扭腰,右提臀,在狭小的舞台上蹦蹦跳跳。唱到酣处,所有人都加入进来,满屋子一起蹦跳:“找一个承认失恋的方法!让心情好好地放个假!当你我不小心又想起他,就在记忆里画一个叉!就在记忆里画一个叉!”
陆光明跟franky一起将外套扯下来抛向天空,放声嚎道,“就在记忆里画一个叉啊啊啊!”
一屋子人都嚎叫着鼓起掌来,“唱得好!唱得好!再来一首!”
“不来了不来了,”陆光明满脸熏红地躲到角落里去,又偷偷喝了半杯酒。franky还在上面柔情款款地唱《只愿一生爱一人》:“我带半醉与倦容,徘徊暮色之中……”
听到伤心处,陆光明的眼泪也要出来了。“只愿一生爱一人,因你是独有。只愿一生爱一人,一世亦未够。”
“嘉奇哥,”他看着酒杯,心想,“完了,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他那天跟我道歉,说‘以后你说的话我都信’,还给我理头发,还叫我‘滚进去’,他好可爱啊。不想跟他做炮友了,想每天抱着他睡觉,盖着被子纯睡觉那样。”
“一生只爱一人,但我还想爱他。我想帮你爱他。”
“可是他的一生也只爱一人。那人已经是你了。我不该抢你的爱,我也抢不走。”
他心里清楚,谢家华对他再好,也只是出于关心与同情罢了。哪怕有一天他将他与嘉奇哥的过去和盘托出,谢家华也只是跟嘉奇哥一样将他视作一个小弟弟,最多替嘉奇哥继续多多疼爱他。
两人的故事里,他不配有姓名。
想到难过处,忍不住又多喝了一杯。franky唱完歌,下来劝他,“sunny仔,你怎么还喝啊?再喝要醉到回不去了。”
“没事啦,”他笑嘻嘻地抱着酒瓶子,说到这里又开心起来了,“现在有人接我啦。”
“谁来接你?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他很得意,“待会儿走的时候你看着咯,好靓仔的大哥哥来接我。”
“你有阿哥咩?哇好羡慕,我都没有哥哥姐姐,我是老大,下面一堆弟妹,还要防着他们晚上出去乱玩喝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