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乱世行

分卷阅读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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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贺驷,是个死心眼的,死心眼能纠结一辈子。

    至于杜云峰,想到这,周澜把信纸又打开,加上了一段话——

    我和他朋友兄弟一场,我早年铸成的大错,人命关天,无可弥补,如今我一命抵一命,终于心里不再亏欠他。如果可以重来,我不会杀他养父,但我会离他远远的,也好让他此生不必背负情义两难的债。我欠的债,我还给他。

    三天后,有几支日军队伍鬼鬼祟祟的进城偷袭。

    这支目标明确,正是奔着破庙而来。

    然而蹊跷的是,眼看偷袭都要得手了,一队日军的士兵都和周澜打了照面了,看到周澜怀里的一捆手榴弹时,领头了嘀咕了几句日语,忽然就撤退了。

    敌我力量悬殊的情况下,对方竟然采取的偷袭,岂止不明智,简直弱智。

    这必定是有原因,而这原因仿佛是自己。日本人恨不得置他于死地而后快,干嘛鬼鬼祟祟要抓活的?

    为什么非要他活着呢?

    谁会要他一定活着呢?

    他脑海里闪了一个小小的火花——

    莫非,围我的人是他?

    父子二人都是心思缜密之人,隔着机枪大炮互相悬丝诊脉。

    周澜突然看到了一线生机,对方之所求,便是他能依仗要挟的。

    仅有的战马杀没了,田里没成熟的青苗都啃光了,连皮带都煮软嚼下去了,在一个同样是火烧云的黄昏,几百人的周师残部突然发起了攻击。

    是个不要命的突击法,近乎肉搏,周澜在众人的簇拥保护之中,厮杀进了包围圈。

    本来是众人保卫他,然而包围圈所到之处,仿若自带护盾,连枪声都稀疏了。

    好像钢珠掉进沙漠里,他自己倒是坚硬至极,却依旧陷在沙中逃不出去。

    日本人软布包裹一样,把他们又卷回到城里去了。

    周澜没逃成,却证实了自己的想法,而日军损失比周师还要严重。毕竟只能围不能打,今信中将的命令是务必完璧归赵。

    五天后,杜旅撤退至徐州,杜云峰从亢奋的期待中咂摸出了不对味。

    周师并未如约而至,大炮重装都到了,周师没有迟来一步的道理。

    一封封电报发出去,周师杳无音讯。

    杜云峰慌神了,他几乎常驻通讯班,每次有滴滴答答的消息,他都虎视眈眈的等在机器前等着译报员一个字一个字的翻译出来。

    宋书栋沉默不语。

    他心里又忐忑又痛快。两个师团的日本鬼子,周师恐怕插翅也难飞了。

    古语云“借刀杀人”,他只是借,刀不在他提在手里,周澜丢了性命,那是因为他自己和日本人结下的梁子,与他宋书栋无关,他是给日本人放出了消息,那日本人怎么不攻击马团,只攻击周师呢?

    说来说去,还是周澜自己身上有病根。

    人作恶太多,终究有报应的,瞧,现在报应来了,他宋书栋只是暗中加了个油,叫了个好而已,他可没把刀按在周澜脖子上。

    ——所以不亏心,他对自己说。

    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时时刻刻都在跟自己说,脑海中忙得不可开交,连平时怼人的怨气都忘记发泄了。

    杜云峰轻易不指使他做什么,急得没办法的时候干脆自己翻起了电报记录本,想从登记时间上倒推一下,从周澜最后那封电报的发报时间,估计一下他的方位。

    通讯兵忙得鼻尖冒汗,也没能从保险箱的记录本里找到登记底根。

    杜云峰焦灼的心里就一沉,这是个不详征兆,这封电报是宋书栋亲自拿给他的。

    “叫宋副官来!”他从怀里掏出电报纸盯着看,让勤务兵去寻人。

    宋书栋进来的时候,杜云峰命令通讯班的人都出去。

    二人很久没有单独处于一室了。

    杜云峰坐在简易的行军椅上,此刻抬起头盯着宋书栋,手里那张纸也扬了起来,他静静的发问:“骗我是吧?”

    宋书栋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脸一下就涨红了,他跟自己说了千万次的理由都不足够了,杜云峰眼神的让他忐忑变成了恐惧,他太知道周澜对杜云峰多重要了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宋书栋不敢认,这通讯班一向他管理,杜云峰从来不亲自来的。

    “还撒谎?”杜云峰吼了一句。

    宋书栋下意识的一哆嗦。

    他还是怕他,从第一次相遇就怕他。

    杜云峰本来不肯定,可是宋书栋不是善于撒谎的人,嘴上不认,可是他闪烁的眼神,迟疑的脚步和没底气的话语都在承认。

    “为什么要伪造电报?他就没跑出来是不是?”杜云峰怒不可遏,攥着电报纸的手对着宋书栋的鼻尖,而他已经站起,居高临下的质问发抖的宋书栋。

    宋书栋不讲话,低头,眼睛看向别处。

    他害怕,但是他不后悔,只要杜云峰好好的,他就骗得值得。

    “简直可恶,”杜云峰把纸团撕扯了斯巴烂,恶狠狠的甩在地上,转头传令:“赵小虎,传令一团二营三营待命出发,三团的机枪连一起,把全旅的手榴弹都带上。”

    “是!”赵小虎在门外立正答应,然后马上去传令了。

    “你干什么去?”宋书栋这才回过神来,不可思议的看着杜云峰,“好不容易跑出来了,回去送死?”

    “拜你所赐。”杜云峰冷冷的看他一眼,拔腿就走。

    宋书栋慌了,肢体先于语言做出了本能反应。他几乎是飞身扑了出去,一把抱住杜云峰:“云峰,千万不能去。”

    杜云峰不想和他再磨蹭时间,掰开他的手指就要走。宋书栋连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死死的缠上了他,他哀求了:“云峰,不要去,去就死定了。”

    “放开我!”杜云峰一时情急,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你松手。”

    宋书栋硬是没松手,可他也不是杜云峰的对手,眼看缠不住,他人往下溜,硬是抱住了杜云峰的腰和腿。

    “真的不能去,日本人已经完全知道了周师的情况,他没命活到现在的,你去了白搭上一条性命。”

    杜云峰低头看着他,难以置信,一字一顿的问他:“你把他卖了?”

    “没有他吸引注意力,咱们旅根本来不及撤出来,丢了炮兵团,军事委员会会治罪于你的,你以后怎么立足?”宋书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然而杜云峰没听进去,他不挣扎了,低头盯着宋书栋问:“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

    “不管为了谁,现在已经成这个局面了,云峰,不要做无谓牺牲,日本人盯上周澜是他自己做的孽,不是我造成的,也不关你的事啊。”

    杜云峰一声冷笑。

    他一直觉得宋书栋善良可靠,他什么都不疑他,什么都交给他,他可好,攒到一起,一个弥天大谎炸得杜云峰五内俱焚。

    “书栋,”他弯下腰来,一根一根掰开宋书栋的手指,“周澜再坏,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没动过你,他从来不欠你什么,我欠你的,你找我还。”

    宋书栋姿势滑稽的坐在地上,仰头和杜云峰几乎脸对脸。

    “我现在还不上了,我去死。”杜云峰轻轻一笑,“但就是死,我也想和他一起。”

    说完他就往外走,宋书栋连滚带爬的去拉他的脚踝,然而只抓到了单薄军裤一角,瞬间脱手了。

    他眼睛热了,转而仰躺在地上,地上很凉,他血液都冷了,成了一具被遗弃的尸体。

    周师突围不成,却给日军造成不少损失。

    这种作死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日本军部。菱刈隆大将对此很不满意,两个师团的士兵耽搁在此,实在是费力不讨好。为此他狠狠的□□了今信雅晴,而今信除了态度诚恳的认错,却不肯退让,坚持围城,不肯强攻。

    军部内部闹了矛盾,今信雅晴本来就处在武藤的压力之下,连菱刈隆大将也对他很不满了。

    可没办法,几年来,他才有这么一个机会抓到他儿子。

    他不仅尝试了偷袭,其实还打算暗中收买周澜的警卫人员,把人绑出来,可是谁能想到周澜的警卫是铁板一块,根本插不进针。

    参谋部吵成一团,武藤拍着桌子对今信大吼,挖苦嘲笑他在关东的失误,说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花大力气培养了一个精锐师团,却打自己的耳光。如今人被围在城里了,他都吃不掉,不如脱下军装回家扫洒。

    武藤把马靴丢到今信面前的桌上,让他早点退役,回家擦皮鞋去。

    今信攥着马刀的手紧得发白,如果不是为了他的儿子,他不会忍受一个后生的羞辱。

    菱刈隆不满今信的做法,然而今信毕竟是老将,不好轻易打发,他只能打一巴掌给俩甜枣,强行撤走了围城的大部分军力,留下一部分日军继续包围,同时下令一周之内再围不下古城,就换将。

    今信重压之下只能妥协,剩下的三千日军,围一座小小的城,和基本失去战斗力的穷寇,也不是太难的事。

    一周的话,可能根本用不了一周,人就都饿晕了。

    就在围城大部队调走的时候,武藤信义起了馊主意,他这种少壮派军官,把老一代的温和派看成了眼中钉肉中刺,想着法的要把这些老骨头排挤出政坛。

    于是他背后向菱刈隆大将提出了“绝妙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