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非黑即白

非黑即白_分节阅读_17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两人沉默许久,最终乔元礼说:“你如果真的记恨我,那也好办,给你一笔足够的钱,你自谋生路去吧。今后咱们一刀两断,反正已经把你养到成年,法律上来说我对你没有义务了,道义上来说我也不算违背你爸妈的遗嘱。”

    乔铭易震惊得连哭泣都忘记了。

    乔元礼继续道:“回头我会给你立个账户,钱都是干净的,你尽管放心。要是没什么意见,我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走向山下。

    乔铭易望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就这样……他绝望地想。爸爸就这样不要我了。

    一道青白色的电光穿过天穹中翻卷的黑色云气。

    乔铭易的身体顿时僵住。

    大气的自然放电现象,却是他的克星。

    从小到大,唯有这个最让他胆寒。

    在雷声抵达乔铭易的耳膜之前,乔元礼先行一步,回身快步冲到他面前,紧紧抱住他纤瘦的身体。

    就在双臂箍住他后背的那一瞬间,震耳欲聋的巨响宛如诸神的惩罚,降临在空旷的陵园中。

    乔铭易抓住他的后背,指甲几乎穿透衣衫,陷进他的肌肉里。

    “爸……”乔铭易声音颤抖,“别走……别走……别丢下我……”最后是无助的哽咽,“我怕……”

    “不怕,爸爸在呢。”乔元礼在乔铭易耳边低声道,“别哭,铭易,别哭……都是爸爸不好,爸爸刚才说的都是气话,不是真心的,你别往心里去。”

    什么一刀两断,只是他一时恼火撂下的狠话罢了。

    相处了二十年的父子,哪怕没有血缘关系,岂是说断就断的?

    他只是恼恨乔铭易拿亲生父母说事而已。每次乔铭易流露出这种态度,他便怒火中烧。

    搞得好像他辜负了亡故的友人,亏待了他们的遗孤似的。尤其是在于氏夫妇墓前说这种话,简直就是拿刀往他的心里捅。

    他气急败坏,乔铭易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一直以为乔铭易回家后的种种反常不过是孩子闹脾气罢了,像从前那样,过段时间两人自然而然就和好了。

    未曾想到是真的伤了心。

    乔元礼觉得自己愚蠢不可救药。他究竟是被什么迷了眼,竟任由自己的儿子沦落到如此凄惨的境地?从前心疼还来不及的宝贝,怎么被他亲手逼到这种走投无路的地步?

    他自诩为父亲,然而这个父亲却当得不称职。

    也许他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当个好父亲。

    寻常的孩子即便和父母决裂,但有血缘的羁绊在,总归是有一份依靠的。

    可乔铭易除了他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

    像一片飘萍,无根无系,随波逐流,漂出了“乔元礼”这个小池塘,就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怎么能把乔铭易从自己身边逐走?

    乔铭易是他至亲至爱的人,他在乎的人。

    比谁都要在乎。

    让你们看笑话了。他无声地对照片上的男女说。

    一滴水珠打在乔铭易的后颈上,流进衣领里。

    他分不清那是预兆风暴到来的一滴雨水,还是自己此生从未见过的、乔元礼的一滴眼泪。

    大雨倾盆而下。

    乔元礼脱下昂贵的西装外套,罩在乔铭易头顶,揽着儿子的肩膀走下山坡。

    抵达陵园门口时,等在那儿的保镖递上来一把伞。

    司机将车开过来,乔元礼把乔铭易塞进车里,自己跟着坐进去。乔铭易在真皮座椅上缩成可怜兮兮的一小团,瑟瑟发抖。保镖递上来一块毛巾,乔元礼不顾自己身上也湿透了,先帮乔铭易擦干头发。

    乔铭易温顺地低着头,像只迷迷糊糊的小狗一样任由乔元礼搓圆揉扁。事实上他还蛮享受乔元礼这样的关心。

    虽是盛夏,可浑身被大雨淋透,潮湿的衣服沾着皮肤,依旧很冷。乔铭易牙齿打战:“我们去哪儿?”

    “回家。”

    乔铭易扁了扁嘴,一副不乐意的样子。乔元礼知道他是介意裴子莘,于是说:“我打个电话。”

    拿出手机后想了想,觉得乔铭易大概也不想听见他跟裴子莘说话,便推开车门返回大雨中。保镖赶紧上前为他打伞。

    乔铭易望向车窗外,玻璃上滑过雨珠,留下一道道蚯蚓似的的水痕,将远处乔元礼的身形都扭曲了。乔元礼背对着他,低声且快速地说着什么,他听不真切。

    他打了个喷嚏,乔元礼恰在这时回到车上,抓起毛巾继续替他擦头发。

    “别着凉了。”

    这个动作让乔铭易毫无防备地被乔元礼圈在怀里。乔铭易没精打采地揉了揉眼睛,干脆贴在爸爸胸膛上,小动物似的拱来拱去,总算找到一个舒坦的姿势。

    小时候他能轻而易举地拱进爸爸怀里舒舒服服躺着,可现在已经是身高超过一米七五的青年人了,再这么做便显得颇有些滑稽了。

    都这么大的人了还爱向爸爸撒娇……乔元礼哭笑不得,但还是顺着乔铭易的动作将他揽进怀中。

    司机发动汽车,周围的景物飞速向后退去。

    “‘他’走了?”乔铭易声音闷闷的。

    “嗯,我让他暂时住到湖滨区别墅,省得你见了生气。”

    从乔元礼的角度只能看到儿子挺直的鼻梁和短发间露出一半的耳廓。他捏住乔铭易的耳朵,指尖的热量传递到冰凉的神经末梢上,不一会儿,乔铭易的耳朵便开始泛红。

    他羞涩地躲开父亲的手。方才的怒气已在雷电和暴雨中消融无踪了,平静下来之后,阵阵悔恨涌上心头。

    “爸,我刚才……不该说那种话。”他将脑袋搁在乔元礼肩头,轻轻磨蹭着,“都是一时的气话……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乔元礼将儿子湿漉漉的头发拨到耳后:“生气就不会带你回家了。”

    “……爸你真好。”乔铭易鼻子一酸,“你这么好……裴子莘根本配不上你!”

    “……这种事情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的。”

    “你就这么想结婚?你以前明明说过,大丈夫事业为重,个人感情在其次。”

    乔元礼叹息:“你这个年纪肯定不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只想游戏人间,后来年岁渐长,慢慢的就厌了,想定下来。就算不是他,终究也会是别人。”

    “……反正不能是他。”

    “别人就行了么?”乔元礼苦笑。

    “以前我说不喜欢莎莎阿姨,你就跟她分手了。你……你还是会顾及我的感受,对吗?”乔铭易小心翼翼地问。

    “以前是因为你年纪还小,假如家庭不和睦,就会影响你成长,所以一切以你为重。”

    “现在我就不重要了?”乔铭易猛地抬起头,怒视养父。

    乔元礼拨开额上湿透的发丝:“现在你大了,我以为你会理解。”

    乔铭易好想问:你就那么喜欢他吗?如果你是真心喜欢,我也不是不能忍。

    他想努力做个成熟的大人,做个为父亲着想的模范儿子。乔元礼过去为他牺牲了多少,他其实清清楚楚。明明哭着指责乔元礼亏待他,内心深处又觉得是自己任性胡闹了。

    为了乔元礼,他愿意咬咬牙忍这一次。

    心里像被人捅了个深不见底的窟窿,还有冷风嗖嗖地灌进去。

    但是为了他最喜欢的爸爸,为了能让乔元礼开心,他愿意忍让。

    但他最终没能问出口。

    他害怕乔元礼回答:是的。

    乔元礼以为乔铭易会追问:你就那么喜欢他吗?

    他向来不乐意把喜欢的人放在天平上称量,评估谁更重要一些。那样显得不尊重别人。喜欢了就在一起,不喜欢了就分开,岂有比来比去挑三挑四的道理,又不是菜市场买白菜。

    也从来没有人胆大包天到对乔老板放话“有他没我,有我没他”的地步。

    但这次他禁不住悄悄比较了一下。

    唯有乔铭易,他是至死也不愿意放弃的。

    所以他想好了回答:也不是那么喜欢,你不乐意就算了。

    但乔铭易望向窗外,没有继续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