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碧烟神思收回,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看着不远处与穗儿嬉闹的书臣,这才用正常的语气问道:“你方才唤我做什么?”
环儿起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回答道:“方才环儿在与您说今日听说的宫里事,见您一直没个反应,这才唤您。”
茶杯放回了桌上,长孙碧烟微微眯起了目,声音低了一分,又道:“宫里的事?什么事?”
环儿好是无奈,最终还是一边往长孙碧烟的杯中添茶,一边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奴婢方才是在说今早在街上听见的话,小姐还记得去年也是秋日,咱们在元家班听见几个夫人说的远襄城城主的女儿岳云裳吗?听说她今日被封了淑妃娘娘,四妃之一,地位超然,还深得陛下盛宠,据说当今陛下是顶着皇后娘娘与太后娘娘的反对,硬要封的。”
长孙碧烟指尖几不可见地一颤,心中便是一抽,同时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她忽然又联想到昨夜宫夕月忽然掳她相见,难道与今日册封岳云裳有关?
还有,为何是淑妃?上一世长孙碧烟入宫后,被封的也是淑妃,宫夕月也是顶着她与母后的反对,不理会任何地非要册封。
为什么是淑妃?
“册封诏书已经下来了吗?赐予哪座宫殿?”心头微乱,神色依旧平静,只是她的脸上再没有之前的冷笑森然,只显得极为沉静。
“诏书自然是下来了,听坊间传说当今圣上是连夜下旨,足见陛下对淑妃娘娘是多么的宠爱。只是赐住哪座宫殿,这就没有听闻了,如今这件事正闹得沸沸扬扬,可传出来的消息也就这些个。”
听完环儿的话后,长孙碧烟陷入更深的沉静,她方才还在恶寒宫夕月昨夜的掳人行径,还在鄙夷自己前世的丈夫痴心妄想的平民愿望,如今却被他打得一个措手不及。
犹记得昨夜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长孙碧烟,终有一日,你定会后悔今日之言”所以这便是他要叫她后悔的方法吗?
简直愚不可及,远襄城远离京城,却地处要塞,难以管制,在城中设立城主,实是无奈之举,而如今宫夕月竟然将岳云裳提到如此高位,水涨船高,都不知道日后那远襄城还会不会如此听命于朝廷。
若说宫夕月是个善断的君主,纳岳云裳入宫也是一桩利事,其一可以牵制远襄城,其二可以告诉天下万民,远襄城就算如何自治都依旧是大熙国的国土。
可独独,他不应该如此盛宠岳云裳,这不止让远襄城城主有了更为嚣张的资本,怕是还会引起更大的祸端。
她还记得上一世见远襄城城主岳良的那一次,那个男人是极具野心的人,不是一个甘心只做一城之主的人,若非她的父亲杜麟镇压朝堂,若非大熙国一众良臣坚守国土,岳良绝不会乖乖地躲在远襄城里。
“宫夕月,你究竟是要让我后悔,还是要叫你自己后悔,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目视前方,愤然心道。
环儿说罢后,忽觉周身有些寒,又不见风来,侧身一看小姐,却忽然一个哆嗦,惊觉这股寒气原来是来自小姐的身上。
她家小姐这又是怎么了?不笑不怒,一双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地看着前方,前方有露出青苔的假湖,前方侧面有嬉闹玩乐的穗儿与书臣,前方还有霜白的天空,日阳被厚云遮蔽。
可她家小姐似乎什么也没看,什么也看不见眼里,又那样专注看着的模样,叫人心中惊怖不已。
忽然,长孙碧烟二话不说,起身便走,高视阔步,威势凛然。环儿挪了半步,却不敢再跟上去,面露焦急,看去穗儿,只见穗儿抬起头来,发现了这一边的异样,也看去她。
穗儿拉着书臣的小手,朝着环儿走来,然后问道:“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我、我方才只不过将今早咱们在街上听见的话告诉了小姐,可、可不知道为什么小姐便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一句话也不说就走了。”
穗儿听后也是一阵凝眉,看去长孙碧烟离开的方向,又听身旁的环儿道:“穗儿,你说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惹小姐不高兴了啊?小姐会不会不要我了啊?”
见环儿当真是红了眼,不一会儿就要哭的样子,穗儿刚想安慰几句,有人已经抢先了一步。只见脸颊圆嘟嘟的书臣伸出小手拉了拉环儿的衣袖,然后仰着一张无辜脸庞,望着环儿道:“姐姐,姐姐,不哭,摸摸头,不哭,乖。”
笑得伶仃可爱的书臣又将手举高了,大有让环儿蹲下身子,配合他的高度的意思。环儿愣了一下,就忘记了伤心,被穗儿推了推,茫然地真蹲下了身子。
书臣小手软乎乎的,一会儿摸摸环儿的脑袋,一会儿碰碰她的脸颊,嘻嘻笑着,嘴里念念有词:“不哭,不哭,不痛,不痛,呼呼。”
破涕为笑的环儿,真觉得这小家伙是个宝,自从这小家伙来了后,不止小姐与姑爷的关系更和睦了,连带着整个府里也更热闹了。
揉了揉书臣的脑袋,见书臣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模样,环儿心境开朗地想,等会儿还是去寻小姐赔个不是什么的,总归要弄明白自己哪里触了小姐的霉头,否则……
冷漠离开庭院的长孙碧烟一路走至自己的房门口,才堪堪停下,站定的当下,她便懵然了,心中忍不住自责道:“我这是做什么?宫夕月盛宠岳良的女儿,与我何干?岳良做大,威胁朝廷,又与我何干?宫夕月与我再无关系,而我如今也再不是杜家的女儿,理这么多朝前朝后的牵扯关系,在做什么?”
眉心不能自控地颦起,长孙碧烟闭上眼睛,深深地吐纳一口气,过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平复了纷乱不该的心思,睁开眼,提起裙摆,有些疲惫地走进屋中。
☆、夜不寐
晚间,风凉夜静,朝凤殿内昏暗无人,今日是除夕夜,宫中的人都在御花园里共同守岁,其余宫殿自然冷落。
御花园中,六律台上歌舞升平,美艳的舞者不知冷暖地翻飞水袖云裳。上座的分别是太后、皇帝和皇后杜敏贤,下手是以淑妃为首的群妃。
歌舞声中,杜敏贤瞧见了宫夕月不住地朝下看去,心中冷漠,面上无分毫的动静,直到听见身旁人道:“皇后,朕看淑妃身体不适,坐在下手受风怕是要着凉,不如让她坐上来可好?”
杜敏贤轻慢地看去淑妃长孙碧烟的位置,又看去那距离淑妃甚远的楼栏,心中道那风可真是通灵了,竟然没有吹着末位的静嫔,却要吹伤了离首座如此近的淑妃。
“既然陛下怜惜淑妃身体虚弱,便让淑妃的宫婢先送淑妃回宫休息吧,不必留在此处受冷。”杜后轻描淡写地说,无丝毫讥讽之意,面上甚至还带着淡淡笑容。
座上的长孙碧烟听后便是一惊,忽的抬头看去上座三位,面容凄楚动人,双目盈盈似含雨露花泪,一张淡樱色的小唇轻颤,似不愿又不敢违抗。
除夕守岁,是不管民间还是皇宫都必循的大礼,她如今若是真的离席回宫,一是对上座三位不敬,二是叫人认为她恃宠而骄,无视礼数。
自然,柔弱不善思的长孙碧烟是想不到这些的,她只知道皇后的话显然是不喜她留在这里,想要叫她远离眼中,被人如此鄙薄,她便觉得伤心。
宫夕月见自己心爱的淑妃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痛,脸上便没绷住好颜色,问到皇后:“如今,朕是不是连要求谁人近身都不能了?皇后,你便如此专断独行?”
杜后心头一冷,笑容不变,看去宫夕月的时候,漆黑的目中没有一点光色,徐徐道:“陛下,宫规宫律若不能约束后妃行为,存之何用?诸圣礼法若不能规束陛下言行,传之何意?陛下一国之君,天下间有谁能要求得了您,唯独皇帝的身份是您的依凭,万不可随意待之。”
杜敏贤说完后,垂下头,恭顺却无丝毫气弱,一字一句毫无退让余地。她其实是一个美人,眉色不浓不淡,眼型明亮英气,唇色浅红,肌肤粉白,无需脂粉装饰,一身气度便是最好的妆容。
可偏偏,她是个气势夺人的女子,不给男子留分毫余地,没给自己的丈夫留半分的退路。若非如此,但凡她弱上几分,但凡她表现出对自己丈夫的依赖几分,宫夕月都未必如此轻待她。
“朕如何做这个皇帝,不用皇后置喙,宇文,回宫!”宫夕月愤然离席,如同每一回一样,没有半分地犹豫。
长孙碧烟有些急,想要追上去,却看着杜后冷冷的神色后又不敢,最后是鸣翠在她耳畔轻语几句,她才弱怯怯地起了身,不稳地福身道:“臣妾多谢皇后娘娘体恤,先行告退,还请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海、海涵。”
自宫夕月走后,杜后便淡然地看着歌舞的宫婢,对于淑妃的话,视若无睹。依旧维持着福身动作的长孙碧烟僵在那里,也不敢妄动,不一会儿的功夫身形便不稳,几次踉跄,似欲跌倒。
由始至终无话的太后最终凝了眉,看去淑妃,说道:“还愣在那里干什么,是要等人抬你下去吗?”太后的语气不好,近乎斥责的严肃。
长孙碧烟身上一抖,便当真要跌落地上,幸得鸣翠心细如发又机敏,连忙扶住自家主子,小心地扶着淑妃出了六律台上。
走在回宫的路上,长孙碧烟还是心惊肉跳的,她最怕的便是皇后了,根本不用皇后说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叫她遍体生寒。
鸣翠自然了解自家主子的心思,为了安抚人,她四下望了望确认无人后,才小声地说道:“娘娘别慌,陛下如此宠爱您,必定用不了多久便能让您不再受皇后娘娘的冷眼,指不定明日娘娘便不用再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长孙碧烟一听鸣翠的话,心头便是一颤,连忙看看四周,随后楚楚动人地哀怨道:“瞎说什么,若是叫皇后的人听去了,日后的日子恐怕更难过。”
“娘娘安心,陛下对娘娘的宠爱,难道娘娘还怀疑吗?”鸣翠笑着又说,竟无丝毫害怕。
长孙碧烟皱了皱秀眉,心中又怕又甜,怕的是皇后,甜的是陛下的确对她极好,她相信若不是因为皇后在,陛下必定会比现在对她更好,就算她想要天上的玉兔,他都会为她寻来。
女儿家心思浅薄,尤其长孙碧烟为最,她挂着甜甜的笑容,浑然忘了方才对皇后的害怕,只想早些回她的鸳羡宫,见她的陛下。
鸳羡宫中,宫夕月的确早早等候在那儿,瞧见长孙碧烟被鸣翠扶着回来了,面露灿烂笑颜地迎上去,接过鸣翠的活,扶着长孙碧烟走入宫中。
“烟儿,今日你早些休息,朕等会儿还有其他事,晚些再来,你不必等我。”他扶着她坐去了软塌上,然后落座她的身旁,双手环过她,揉着她的手又说,“今日叫你委屈了,不过没关系,日后都不会再叫你受这样的委屈。”
长孙碧烟抬头,冲他柔弱地一笑,随后埋入他的怀中,声音似淡淡的芙蓉花香:“烟儿不觉委屈,若是能与陛下长相厮守,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烟儿。”宫夕月动情地将长孙碧烟又搂紧了一分,脸颊抵着她的额上。二人又述了一番缠绵,宫夕月才将长孙碧烟劝入了被中,点燃了助眠香,吩咐了宫婢们好好照看。
他又单独唤了鸣翠吩咐道:“待会儿不管宫中发生什么事,都不得惊扰到烟儿,你可明白?”宫夕月意味深长地看着鸣翠,心知这宫婢是个明白的人,且是跟着烟儿入宫的,应当有些分寸。
“鸣翠明白,陛下放心。”鸣翠笑着福身回答。
随后,宫夕月离开了鸳羡宫,神色便一点点地冷下来,眼中愈发地有些些狠劲,那是从未有过的,就连他身旁的宇文都心中沉了沉。
安安静静的朝凤殿外一片火光渐渐靠近,为首的人乃是大理寺卿,看守朝凤殿的遗庆瞧见了便是一震,脑中电光火石,立马吩咐了两个人悄悄从侧殿离开,一个是去通禀此刻正在御花园的皇后娘娘,一个则是出宫通知杜相。
被吩咐的人悄悄朝侧殿走去后,遗庆立即迎上去,站定大理寺卿洛修竹的面前,便立即锐着嗓音呵斥道:“放肆,皇宫重地,尔等外臣怎可随意闯入,遑论此处乃是皇后娘娘寝宫,尔等这是罪犯欺君的重罪!”
“哼。”一声冷哼,从洛修竹的身后发出,遗庆只见清俊不凡却笑容邪狞的洛修竹低头让开了一条道,然后步出了一道明黄的身影,“朕倒是好奇了,欺君之罪到底是由朕定,还是由你一个小小的阉人定!”
一见来人是当今圣上,遗庆立即跪地俯首道:“奴才不知是陛下下令,罪该万死。”他磕了两声头,话语惶恐。
宫夕月也不愿与一个奴才多纠结,看了一眼身旁的洛修竹。洛修竹会意,立即高声说道:“有人密报,皇后杜氏以巫蛊之术诅咒当今圣上,今臣奉命搜查朝凤殿,所有宫人殿外跪候。”
一时间,朝凤殿慌乱一片,众宫婢惊慌失措地俯首跪地殿外,而后宫夕月与洛修竹身后的十数禁军冲入朝凤殿奉命搜查。
同一时间,御花园的六律台上,一片歌舞声中,响起渐渐明朗的盔甲沉步声响,正端着一杯茶的杜后立即抬头看去,便见宇文磬身后领着数十带刀禁军踏入台上,这一台上的皆为柔弱女子,纷纷惊恐地尖叫着缩去角落。
杜敏贤一杯茶重重地置在桌上,面色沉冷如霜,厉声呵斥道:“大胆宇文磬,谁给你的胆子私闯后宫!来人,给本宫拿下逆贼!”
一身重甲,宇文磬面如磐石,朝前一拱手,道:“臣奉陛下之命拿下废后杜氏,并无触犯宫规一说。”说罢,他从怀中掏出陛下所赐金令与一封诏书,“废后杜氏大行巫蛊之术诅咒帝王,证据确凿,罪不可赦,此乃陛下的废后诏书,以及所赐金令。”
“荒谬!”杜敏贤大喝一声站起身来,华服宽袖一抬,指向宇文磬,桌上金银杯盏受到波及应声落地,一时间轻歌曼舞的六律台上混乱不堪,“宇文磬,本宫何曾用巫蛊之术诅咒帝王,证据在何处?又可有人证?废后诏令,理应过政阁六部,岂是陛下一封诏书说废便废!”
宇文磬皱着眉,没有想过要与皇后论证辩驳,当即说道:“来人,拿下废后杜氏。”
身后几名禁军听命走向上首的杜敏贤,海福见状,立即挡在她的身前,抖了抖浑身的肉,硬是撑着颤抖的声音呵斥道:“尔等大胆,竟敢如此对待皇后娘娘,若是叫杜——”
“海福,你让开。”海福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杜敏贤冷漠地止住。
她看得清楚,自她唤出“来人抓下逆贼”到如今也依然没有动静,她心知宫夕月这是早有准备,已经控制了宫中护卫。
海福方才那临危护主已经用掉了浑身的勇气,被杜敏贤这么一说,便怯怯地退开了她的身前,见主子冷漠,他便再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担忧无比地看着主子做决定。
恰此时,身旁一阵低呼:“太后娘娘,您没事吧?老奴先扶您回慈安宫休息吧。”太后身旁的桂嬷嬷已经是个人精了,见势头不对,立即这么一呼叫,随后扶着“身弱”的太后走出了这一片纷乱。
对于太后的离开,宇文磬没有在意,依旧看着上头站得笔直的杜敏贤,然后对那两个上去拿人又半天不动的禁军道:“还不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