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助理每天的工作之一是为江笙朗诵娱乐新闻,简言之,有声版微博。这天香港风和日丽,当她朗诵到,傅尹之低调抵港时,江笙意料之中地从飞速滑过的街景中,回神了。
最近小助理在做一个实验,一个大逆不道,假公济私的实验。她总觉得江笙对傅尹之有着淡淡的执念,今天又一次证明了这点。她举着傅尹之抵港的饭拍图给江笙看,觉得如果此情此景换成傅尹之,看照片的表情应该不至于露馅成这样。
啊,怒其不争!想到这里,她居然有点恨自己发现了这个秘密。
旁敲侧击“尹之姐不会也来试镜吧……”还有半句,那不是死定了,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江笙却不搭理她了,重新投入到中环街道找不同的游戏中。
3
傅尹之为此趟香港之行,至少推了四个通告。
天知道自从她对公司宣布将重心移回国内后,那群人是多想把她压榨干净。那天她看见那个老式的,甘蔗榨汁机,一群被家长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孩守在甘蔗机旁边,等待一小杯清甜的汁水。她忽然觉得,握着摇杆的中年男人,和自己的经纪人,像极了。
单明苏依旧穿着那款偏大的白衬衣,下摆塞进裤子里,这点她倒是能赶上潮流。
傅尹之鲜少地,恭恭敬敬地向她俯了俯身“姑姑。”
奇怪吧,没人知道,为什么单明苏不跟老爷子姓,这也算她神秘色彩中最浓墨的一笔了。关键是傅南勋并不在意这点。
单明苏走上前,捏了捏她的脸。
“不错,听话,没打针。”
傅尹之在袖中微微握拳,脸上一派和颜悦色。
“我看了你那个综艺,你怎么不多帮帮小阿笙呢,她一个人要做那么多事,多辛苦啊。”
单明苏是江笙的粉丝,这点令傅尹之匪夷所思。
“观众喜欢看这种,我要是帮了她,恐怕她得被骂公主病了。”傅尹之跟在单明苏身后,在她与单明苏为数不多的打交道中,她发现单明苏很爱带人绕着别墅逛,欣赏这里各色各样的花卉。
“哦,对了,小兮把老二家的那个丫头送回来了,你回去帮我夸夸她真能干。”
一团黄白相间的花圃中,傅言微被轻描淡写地提起。傅尹之心头一悸,凝神再看,单明苏折了朵花走远了。
她说“好。”
“话说回来,小兮什么时候再回家,我真是有些想她了。”单明苏的语调惆怅起来“丫头你知不知道自己很无趣啊,有空你要多跟小兮学学。”
“我……好的。”傅尹之真想反驳她,那还不是因为你整天神神叨叨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愿意在这里多留,你看看这个本子。”单明苏哗地一声,不知道从哪里抽出剧本。
傅尹之细心翻了翻“是民国剧本,我没接过这种。”
“我想看啊,你高高瘦瘦的,穿旗袍肯定好看。”
“……”
傅尹之笑了笑“我明白了,刚好下半年没事,我……”
“好了好了,能接就好。”单明苏不耐烦地打断她“还有一件事,江笙公司运作模式我不喜欢,我可不希望她和一群卖肉的争什么一姐。你想个办法,把她的合约买断。”
“……好。”
说话间她们走到了正门口,却到了送客的时候。挂着笑容转身后,傅尹之不由舒了口气。
等到送傅尹之下山的车绕了几个圈,成为黑乎乎的小点,有规律地在环山路上运动着。红色大门吱地一声打开,走出一个女人,喜滋滋地从背后搂住单明苏“她还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
“世清我清,世浊我浊。也挺有魅力的吧,小阿笙就被迷得不要不要的。”
“欠揍”背后哼了一声“江笙这次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
“怎么能算在她头上呢,这个人情必须得——”单明苏忽然叫了一声“哎呀,我得赶紧给小兮说说这个喜讯。”
4
陆承渊开着车,听见后座打火机的声音。
“你能不能别在我车里抽烟?”
傅尹之手指一松,小火苗熄灭,她又叼着烟打开了车窗,初夏清爽的风灌进车内,烟再次被点燃。烟雾从窗口散出去,被疾速的迈巴赫甩在身后,又是在这片香港地,很容易让人联想那些纸醉金迷的黑道名媛,不知道她的车座底下是否藏着一把格洛克,以备随时击杀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陆承渊放弃和她在“打开窗还算不算车内”这种问题上纠缠。继续问道“现在去哪儿,还是老地方么?”
傅尹之恩了一声。
这条路她最近几年走得越来越频繁,这种频繁令她烦躁,可她又不是一个懂得烦躁的人,所以事情逐渐演变成一面束手无策,一面顺水推舟。
她还记得第一次来这儿,坐在平稳行使的车里,自己好像一个铁箱里贩运的货物,十二岁的傅尹之不安而郁愤地打量着铁箱外的世界,被一辆红色跑车迅速超车。
车子停在公墓前,陆承渊绅士地走到后座打开车门,做作又优雅极了地伸手扶傅尹之下车。不是正确的日子,墓地清闲得很,只有三三两两访客上下山。
那些年,这些年,总有人不时提起这个名字。然而陆承渊与她,少有缘分碰面,傅家人自她死后,便不再提起此人,所知细事,多数从不相关的人处听到。
酒吧的少爷说:“就您这酒量,可真不敢吹嘘多厉害,不信您等傅小姐来。”
可惜并没有人等到傅小姐,傅小姐很快就死了。
说起来,这位酒吧少爷可能是个扫把星。尽管他为了感谢傅言微每年让酒吧多赚的那几百万,在丧礼时隆而重之地送了个大花圈,但傅小姐很可能不买他的面子,不如一瓶洋酒来的实在。
临死前的一年,傅言微做过三桩惊天动地的大事,其实不止三件,但是没办法,人总乐于将总结与一三五七九挂钩,姑且就这么算吧。
第一桩是她在纽约苏富比以369亿拍了一副梵高的画,第二桩是她转手把这幅画送给了那时刚公开的女朋友。至于第三桩,在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她亲自出海交货,被警察逮个正着,子弹飞了一会儿,傅小姐不幸中枪身亡。
后来傅尹之告诉他,傅家的地下生意像说不得的油矿,一面藏着金山银山,一面必须闭口不谈。而傅言微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欺负玩弄她们姐妹,也是因为这条生意一直被二叔握着,傅言微作为二叔的女儿,颇有太子女的风头。
傅尹之倒了杯酒洒尽,对鬼说鬼话。
“这儿看上去不错,听说二叔让墓园的人每天都上来打扫,你应该挺高兴的吧。这儿的人胆子大,你要想捉弄他们也行。”
“不管你信不信,我还得再说一次,你的死不在我的目的之内,当时我只想借警察压制一下二叔。不过你既然死了,我当然也不会假惺惺地难过,毕竟我们算仇人。”
“那天我在她家里说了你的事,我一直很怕说出这条人命债,她会怎样看待我。你说的很对,我配不上她,我一直躲躲藏藏,始终对她隐瞒。但她很固执,这些年我一退再退,甚至不惜伤害她逼她,她就是不动摇。”
“最后一件事,傅言微,帮个忙,保佑她,平安尽欢,万事胜意。”
傅尹之退了两步,站到陆承渊身侧。两人下山时,陆承渊忽然提起“听你的口气,好像没那么恨她。”
傅尹之:“我以前可恨她了,小时候我说要把她抽筋扒皮,小兮就说要把她挫骨扬灰,你说我们恨不恨她。”
陆承渊疑惑“那你来一次香港上一回坟。”
傅尹之:“她那种输不起的人肯定不乐意见我,没办法,她已经动不了了,我还非得见见她。其实和死人说话挺好,绝对保密,秘密一说多,就觉得她是半个自己人了。”
陆承渊想起那些传言“我听人说傅言微任性莽撞,是个十足的大小姐。”
傅尹之嗯了一声“其实我也不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她的律师给过我一封手书信,你猜傅言微在上面写什么,她写,小兔崽子,这条命不是你赢的,是姐送你的。”
第7章 番一
千山万水
放下电话,傅兮之揉了揉肿痛的脸,她猜自己的脸现在肯定像个猪头一样,虽然她原本不胖,但现在绝对是了,没人的毛细血管经得起盛怒之下的两个巴掌。不过温遥真够厉害的,五根手指,分毫不差,干干净净地重叠在一起。
“我们还要继续打架么?”她抹了把嘴角,下巴立刻变成一片殷红。
傅兮之总是有种掌控全局的自得感,她家的所有人似乎都是这样,姐姐在时,她也会很自然地收敛锋芒,但这分毫不影响,全局依然受她掌控,只不过同时自信,傅尹之永远与她狼狈为奸。
不过能在发泄完示意对方接电话的对手,很讨人喜欢,温遥就是这样的人。真实的脾气,真实的拳头。
“不打的话我得去看看顾总了,李院长说,她这时候能醒。”
温遥闯进房间时,眼前是颇艺术的一幕,有点像中世纪某副油画的spy。顾蔺时躺在浴缸里,浴袍和一浴缸的水,都被源源不断从她手腕流出的鲜血染红。没错,染红,多么共产主义先烈的革命性词语,她或许可以从浴袍裁下一角,转身挥动五星红旗。
傅兮之坐在浴缸旁,抬头,像一株稻草人一样空洞地望了她一眼。事后她说,要不是你那个眼神,当时我就把你淹死在水里。
这是一句十分事后的话,它代表了追忆和放下。毕竟在事中时,剧情是她歇斯底里地质问傅兮之究竟想做什么,为什么不拦着顾蔺时,不救人,诸如此类。
换来傅兮之的讥讽“求死之人,你准备救多少次?”
然后温遥赏了她第一个巴掌,以此掩盖自己无话可说的窘迫。
当她作好了被傅兮之反击,或是被一群保镖压制的准备,没想打傅兮之在那一巴掌后,像风停时的风筝,无力地倒下去。
她想起那次在公墓,自己对顾蔺时多年的守候没有打动人家,人家依然隔三差五往前任坟头跑,而自己只能傻傻等在山脚下。傅兮之出现,不怀好意地笑着看了她一眼,上山,不出十分钟,从山上带下来一个人。
她没忍住,从旁人处打听。
文盛二秘每每回忆都得吸口凉气“傅小姐对总经理说,她要是继续在山上吹风,就把这儿砸了,干脆让死人回家住,省的总经理来回跑麻烦。”
目瞪口呆,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