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凝重的黑暗
满眼的黑暗仿佛成了一块偌大的幕布,而人的头脑反倒成为了一台放映机。在这黑暗中放映的,不过尽是人心所想的。
一个个画面从周殇眼前划过。
或清晰、或模糊、或完整、或破碎。一个接着一个,不曾有丝毫停顿。
慈祥和蔼的老妇人,面带笑意的美妇与男人,董平、李木子、苏小乙、蒋光鼐
一个接着一个画面,一个人脸接着一个人脸。
周殇从未发现自己被这么多人围绕在其中,自己原来是可以这么幸福的。
但是,只有品尝过幸福滋味的人,才能真正感悟到什么叫做不幸
也许自己天生就是一个不幸的人,天生与幸福无缘,不单自己没有幸福,还叫旁人也失了幸福
他的视力一向都很好,所以刚刚在那三个女孩房间里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看见了。
他看见了一条尾巴,那是一条野兽的尾巴,更是一条黑夜与不幸的尾巴
李木子应该真的很累了,所以他的呼噜声渐渐响起,仿佛天塌下来也无法叫他惊醒。
“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周殇朝黑暗处大喊,“出来啊你不是要吃我吗来啊吃我啊”
用尽全身力气的咆哮,莫说是就在上铺的李木子,哪怕是在其他房间的董平院长和嬷嬷们也应该给惊醒才对。
只是很奇怪,一切都停留在方才的寂静之中。
这黑夜真的很黑,就是一丝一毫的声响都给吞噬了吗
“出来啊出来啊”周殇竭力地咆哮,但却没有丝毫的效果。
本来就身心俱疲的周殇,此刻在一阵嘶吼之后更是瘫在床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一直不是我”泪水从眼中淌出,流过面颊,低落在枕头之上。
不一会儿便是泪流满面。
“嘶嘶嘶。”
周殇还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
“嘶嘶嘶。”
周殇的抽泣声渐小了。
“嘶嘶嘶。”
周殇的声音完全止住了。
房间又回归了寂静。
“嘶嘶嘶。”一阵诡异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发出,明明是那么微小,却好似充满了周殇的耳朵。
周殇又看见了,他又看见了那截尾巴
一个激灵,想从床上坐起来,却发现身上灌了铅水一般,极其沉重,根本无法操控。
“嘶嘶嘶。”怪异的声响愈发接近,仿佛下一刻就在耳畔。
狭小的屋子里不知为何传出了物品翻倒或是破碎的声音。
“沙沙沙”这是鳞甲与地面刮擦所发出的响声。
在这夜色中忽然出现了两点亮光,这是两点幽黄色的光芒。
借助这一点点的光芒,周殇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些许东西。
不是半截尾巴,而是一个摩托车大小的头
幽蓝色的鳞甲、鲜红色的信子,而那两点亮光,则是它灯泡大小的竖瞳
这是一条有成年人腰胯粗细的大蛇
“嘶嘶嘶”
如军刀般长短的信子有着血一般的鲜红,这是蛇类最敏感的器官
这条大蛇,怎么会发现不了周殇
“吼”张开血盆大口,一条大蛇居然发出龙吟般的吼声,同时吹出一股腥风。
周殇可以闻到这气息中的腥臭味,是死亡与腐朽的气味。
蛇,虽然在地上匍匐迟缓,但一旦灵动起来,却宛若一道闪电。只见这大蛇就在张开血盆大口的同时,身子就朝周殇挪去,那血盆大口便是对准了周殇的脑袋。
哪怕周殇此刻身体动弹自如,也不一定能在这蛇口逃生,更何况现在,他的身子根本连动弹的机会都没有
那股死亡与腐朽的腥臭已经极其浓郁,那如同军刀一般的信子也似乎已经触及到了周殇的面颊,和匕首一样森白的牙齿,泛着毒药的蓝光,只待刺破周殇的皮肤。而蛇,最为擅长的不是撕咬,而是吞咽。清瘦的周殇,给吞进这有成年人腰胯粗细的身子,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就在周殇都以为自己要丧命蛇腹之时,他突然听见一声招呼声。
“嘿”
从哪里从上铺是李木子吗
不是从这大蛇的肚子里
“汉帝斩蛇剑,晋时烧上天。
自兹繁巨蟒,往往寿千年。”
一道白光从这大蛇腹中闪现,照亮了整间屋子
有人一直在蛇的肚子里
或是有人一拳击破蛇背,再从蛇腹中纵身而出。
人一出现,周殇便发觉屋内的黑暗少了几分。
那是一个年纪不比周殇大多少的少年,长得很是儒雅,但他的此时行为却不显得有多斯文。
见他从蛇腹中破体而出,再一跃而起,又重重落下,一脚便狠狠地踩在这大蛇头上
刚才还如神龙一般威武的大蛇,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那少年没有理会在床上的周殇,反倒是环顾一下四周,朗声一笑,道:“尔等小鬼可敢与我一战”
本来死沉的房间更加死沉,只是还没有等周殇去细细体会这死沉,房间就变得喧闹起来了。
鸟啼、猿啸、狮吼、虎嘶,各种各样的声响一并出现。
周殇看见房间里不知何时多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生物,似鸟又不是鸟,似猿又非猿。而这屋子,怎又可能容纳得下这么多生物
那个少年没有思索这些问题,一伸手便扯断了一对鸟翼,一提脚就踩碎一段脊骨。
这些也不知是野兽还是妖怪,倒是给杀出了血性来,一并朝少年冲来。
少年却是不惊,反倒是豪气地笑道:“来得好”
少年挥动的哪里是拳头,这分明是一个纯铁榔头
一边挥动这拳头,一边吟着诗文:
“昔从李都尉,双鞬照马蹄。擒生黑山北,杀敌黄云西。”
一只好似巨猿的怪物朝少年伸出比砂锅还要大的拳头。少年却对其没有丝毫理会,大手往巨猿头上一按,硕大的头颅却只能成为一个烂西瓜。
“太白沉虏地,边草复萋萋。归来邯郸市,百尺青楼梯。”
无数类鸟怪物齐齐飞来,它们的喙比铁钉还要尖锐,它们的爪比刀子还有锋利。它们扑扇的双翼可以扬起沙尘迷了人的眼睛。但它们的结局,却只能成为地上的一滩肉泥。
“感激然诺重,平生胆力齐。芳筵暮歌发,艳粉轻鬟低。”
狮虎熊豹,来势汹汹。少年往后半步却不一定是退缩,他的一脚蹬天,踢飞那看上去份量不轻的大熊,而他双手一撕扯,就可以了结一头雄狮猛虎的性命
半醉秋风起,铁骑门前嘶。远戍报烽火,孤城严鼓鼙。”
从口袋里取出丝绢,轻轻擦拭额上的汗与血。这汗是他自己的,而这血,却是这一地尸体的。
少年全身浴血,站在一地的尸体之中,但不知为何,他那双杀生无数的手仍好似一双弹琴写字的手,而这个人,也始终是一个吟诗颂雅的书生。
看着那在床上早已看呆了的周殇,少年微微一笑,吟道:“挥鞭望尘去,少妇莫含啼。”
遂去,不复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