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弈棋终于停手。闻三爷喘息着,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小墨根本没有被绑架。是你们是串通好的,引我入局。”
叶弈棋做了一个显而易见的表情。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们出逃的那一刻。”
闻三爷干咳一声,恍惚地笑了。
叶弈棋说:“还有什么问题,慢慢想。反正从现在起,你多的是时间来解决疑惑。”
“电话是你打的吗?”
“当然不是。”叶弈棋说,“你觉得我有独自策划一起绑架案的能力?”
“你们背后的人,到底是谁?”闻三爷问:“他想干什么?”
叶弈棋微笑着说:“这个么,本该姚叔本人亲自和你说。但他现在正忙着对付你的公司,不在S市。不过姚叔人很讲究,要是不和说明白了,怕你嫌弃他招待不周呢。”叶弈棋说着,打开了墙上的显示屏,上面出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男人看到闻三爷身上的伤,惊呼一声,用一种装模作样的语气埋怨叶弈棋,说怎么能这么对待咱们身份尊贵声名显赫的闻三爷呢!
叶弈棋明知他心情必定愉悦的很,无所谓地耸耸肩,说一点儿私怨,姚叔勿怪。
男人笑着,说你们的私怨恐怕不止这一点儿吧。先别忙,我和闻三爷好好聊聊,私怨什么的,等我说完了,你们有的是时间解决。
叶弈棋应了一声,扔了鞭子,好整以暇地坐到一边。
闻三爷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个陌生的男人。男人也不急,慢腾腾,几乎是一字一句地问他:你还记得姚曼筠吗?
姚曼筠。
这个名字,他是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在他生命中存在的意义太浅淡,又年深日久。熟悉是因为,这是他早已过世的前妻的名字。
原来,源头在这桩旧仇上。
可是姚曼筠的父亲姚东林在公司被并购不久后也死了。是什么人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兜了这么大个圈子,为姚家报仇?
“三爷不认识我也很正常。毕竟当年我堂哥你都没放在眼里,更何况我这个无名小卒呢。”男人笑说。
闻三爷皱了皱眉,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堂哥,你是姚东岳?”
姚家人丁并不兴旺。自己岳父这个堂弟,他也只是偶尔听姚曼筠提起,却从未见过。
姚东岳似乎有些意外闻三爷还记得他的名字。他收起了浮于表面的笑容,沉下脸,说,既然想起我了,不如和我说说看,小筠到底是怎么死的?
闻三爷心思转了一圈,哈地一笑:你是她堂叔,又不是他爹,想报仇也轮不到你吧?
姚东岳说,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明白小筠在我心里的位置!
姚曼筠,小他十五岁的堂侄女。他从小看大的婷婷少艾,他一辈子无法宣之于口的不伦之情。
姚曼筠结婚后,他心中痛苦,却也只有祝福的资格。可三年之后,却传来了姚曼筠自尽身亡的消息。
而在小筠死后,渐渐探明的真相让他出离愤怒——他放在心尖上虔诚供奉的爱人,却成了别人手中弃置的棋子,甚至丢了性命。
你可以不爱她,可你却让她去死。
不可原谅。
只是闻三爷如日中天,连堂兄都被他一举吞并。彼时的姚东岳还没有能和闻家,和闻三爷抗衡的能力。
他只能隐忍不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为了小筠,十年,二十年,他都可以等。
终于让他等来一个绝好的时机——他攀上了一位位高权重的人物,自此节节高升。
事业有了抗衡的资本,他开始在感情上下功夫。
简简单单的要了闻三爷的命,那太没意思了。
被爱人背叛,被搞垮基业,最终一无所有,这等凄惨,才够资格称得上是报复呢。
他对闻三爷身边的金丝雀兄弟也早有耳闻。他的人在学校趁机联络到他俩,提出了他的计划,兄弟俩却没有答应。
姚东岳也不急。他知道,这是件很冒险的事,他们都在等待一个时机。
漫长光景的追思与筹谋里,他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
在无意中听说,那位人物对闻三爷养的那对金丝雀兄弟有些兴趣的时候,他明白,自己终于等到了切入口。
十年宿怨一朝得偿,姚东岳语调轻松,夹杂着快意:“您先在那边儿稳稳当当的住上些日子,等我把远光集团处理完了,再亲自过去见您啊闻三爷。”
他对叶弈棋说,小棋,这段时间替我好好招待三爷,别怠慢了“贵客”。
电视屏幕一暗,了结一段过往。
闻三爷想,这个局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圆上的,当真是匪夷所思。
以姚曼筠的死亡为始,以叶家兄弟的设计为终。中间夹杂着对闻季远的袖手旁观,换来而今自己身陷囹圄——跨越十年,他曾辜负过的四个人,如今穿成了同一串拴住他的锁链。
该说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么?
虽说姚曼筠的死另有隐情,但他却不打算和姚东岳解释。
他懒得解释,姚曼筠是因为怀了别人的孩子,那人却一逃了之,她万念俱灰才自杀身亡的。
闻季远对他的评价是准确的。当时的闻三爷心狠手辣,即使姚曼筠没有自杀,他也断然不会留下一个背叛自己,又妨害了闻家利益的女人。所以他不屑为自己洗白。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谁又能料想,他叱咤风云十几年,立志做个无心无情的人,最终却还是一头栽在了情爱的沟坎里。
闻三爷沉思了片刻,说:“我要见你哥哥。”
叶弈棋没说话,走到他跟前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
闻三爷被迫仰头,看着眼前和叶云墨别无二致的容貌——除了那道他已经看惯了的疤痕。
叶弈棋仔细打量着,仿佛在研究从哪里入手。
叶云墨并没有告诉他,脸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可不说他也知道,一定和闻三爷有关。
到现在他也无法形容,重逢那一刻,看到叶云墨脸上伤疤时的心情。
就像看着镜子里残破的脸,恨不得自己才是镜中之影。
他颤抖着手,不知该如何拿捏抚摸的力气。轻了,不够达意,重了,怕他会痛。
刀尖划破薄薄一层的皮肤,切开肌肉,那么深那么长,一定很痛。
他哽咽着叫他:“小墨……”
叶云墨握住他的手,一如既往地浅笑道:“怎么,现在长能耐了,连哥哥都不叫了?”
叶弈棋揽过他肩膀,紧紧抱着,嘴唇轻轻蹭过他脸上淡色的疤痕,亲昵而委屈的喊,哥哥。
哥哥,他对这个词爱恨交加。因为这一声哥哥,他有了可以交付一切的亲人,可这也成了束缚叶云墨一生的枷锁。
因为是哥哥,他代替他承受了多少本该属于他的苦难。
他们本可以自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哪怕清贫,哪怕一无所有。而闻三爷夺走了这一切,用最残忍暴虐的方式。
他有多爱叶云墨,他就有多恨闻三爷。
闻三爷感受着他几乎要捏碎自己下颌骨的力道,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你知道吗,我至今最佩服他的,就是这道伤。”闻三爷眯起眼回忆:“他动手的时候,仿佛那是别人的脸。”
“你是说,他的伤是自己划的?”叶弈棋松了手,冷着脸,直起身,拔出匕首往他身前一扔:“他怎么做的,你就怎么来。”
闻三爷捡起匕首。身上的鞭痕火辣辣的疼,心绪却出奇的宁静。
一切都是假的。
他想,原来他一开始那些反抗叛逆宁死不从,直至无意表露心迹却欲迎还拒,都是叶云墨以退为进,引君入瓮的手段而已。
他受尽折磨却死不松口,与之前的温顺乖巧判若两人,让自己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而后一点点的柔和软化,磨平棱角,满足他的征服欲。
他接到了叶弈棋的电话却不赴约,让自己以为他已经死心塌地。
他说他被惯性束缚,无法离开,让他以为这是爱。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彻底放松了警惕,甚至撤掉了监视,摒绝了花草,认真地想要和他共度余生。
他说“睁开眼就能看到你”时的矛盾挣扎假的,他示弱的叹息和屈从是假的,他在床上火热的吻和迎合的身体是假的……
他这时才意识到,叶云墨似乎从未主动对他说过一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