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造人记

造人记_分节阅读_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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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真得感谢孩子,要不是他把车开走,车在示威人群附近爆炸的话,死伤将十分惨重。德里克非常懂得煽动人心,现场聚集了一百多人。”带尼斯回家的警察笑着说,“所以,警方决定就不再追究孩子无照驾驶的问题了。”

    在回来的路上,尼斯已经请警察尽量淡化事情可能造成的后果。但他忘了教授和陈鸥是干什么的,一听到爆炸物的主要成分和含量,立刻就能把现场爆炸规模估算个大概。更何况他满身尘灰,衣服焦黑,完全就是一个侥幸逃生的火场幸存者。

    陈鸥气得手都发抖了。马丁把警察送走,心想不能让警察目睹著名教授实施家暴这种事。

    尼斯轻声辩解:“当时我急昏了头……”

    陈鸥爆发了:“认出绑架犯却不报警,发现他煽动破坏研究所却不通知我们,只会把一部不知道装着什么物品的货车开走。你去了军校,胆子大得没边了!”

    被陈鸥一说,尼斯觉得自己蠢透了。但当时情况是德里克已经叫人去取燃\&039;烧\&039;瓶了。不管报警还是给家里打电话,都来不及阻止激进人群向研究所投掷燃\&039;烧\&039;瓶。

    尼斯低着头,什么都没说。

    陈鸥是真的气坏了。早上离别时向尼斯投去的责备眼神,可能是今生见到他的最后一眼!他木立当场,口鼻与胸腔之间仿佛被填满了千万吨积年不化的冰雪,痛苦得无法呼吸,遑论言语。不知不觉间,有股怒火慢慢从他心底升腾起来,就像地火冲破厚重的岩层。

    什么人才能如此不顾后果,如此鲁莽冲动?他难道从未感受到爱,不明白噩耗将带给亲人多少痛苦?或者,他的心里根本没有爱?

    他一眨不眨地瞪着尼斯。后者在他的逼视下头垂得越来越低,什么话都不说。在陈鸥看来,正是一个不知悔悟的姿态。他觉得自己的爱被辜负了,自己被恩将仇报了。他恨这孩子,刻骨仇恨,不共戴天。

    愤怒使他偏激,痛苦令他沉默。他转身离开了,不想再多看尼斯一眼。

    教授吩咐尼斯:“你随我去书房。”

    教授的书房是他一个人的王国,是外人不能涉足的禁地,连陈鸥都很少进去,只有马丁会每天进去一次打扫卫生。尼斯耷拉着脑袋,推着教授的轮椅,知道自己不可避免要挨训了。马丁应该也是同样想法,他看着尼斯关上书房门,露出担忧的神情。

    书房里,三面书柜一面窗,窗前安放着一张百合花形的黑檀写字桌。房间中央的天花板上垂着一顶吊灯,十二朵玫瑰花苞攒向吊灯中央。发旧的橡木地板在灯光下显出温暖的金黄色光泽。几幅油画挂在绿色的墙壁上。尼斯把教授推近书桌,眼神无法控制地看向写字桌。

    此时已是傍晚。镶有白瓷片的黑檀桌面反射着吊灯的光芒,像流淌着星光的幽幽苍穹。四位胜利女神神情各异,活灵活现。这是一座精美的雕塑,一曲具象化的胜利颂歌。尼斯能理解当年陈鸥为何对它着了魔。他也觉得很美,完全无法移开眼神。

    “它得留给陈鸥。”教授没回头,“也许以后陈鸥会留给你,那是他的事了。”

    尼斯忍不住哼了一声。尽管他早已清楚自己在教授心中的地位远远不及陈鸥,但被当面指出,感觉还是多少受了伤害。

    “去那边看看,那边是小孩子玩的东西。”教授朝后面指了指,拿出纸笔开始写信。尽管大部分公文往来和私人联络都通过电脑网络进行,但仍有部分事务要求提供纸质文件。尼斯注意到教授在给律师事务所写信。

    教授说:“研究所遭到破坏,需要找律师联系保险公司赔偿。”他似乎总能察觉尼斯所想。

    尼斯看了看教授的背影。教授一直在书写,偶尔停下来思索,完全顾不上理他。他慢慢走到书柜前浏览陈列物。

    里面大部分是书,还有一些动植物标本、矿石和手工模型。有一只老鹰的标本,尼斯喜欢得不得了,很想打开柜门摸一摸。但他望了望教授伏案书写的背影,决定还是不要在这时候节外生枝了。

    到下一座书柜前他就忘记了自己的决定,激动地问教授:“我能拿出来看看么?”

    教授回头看了一眼:“那把弓?自然可以,我都忘记了。”

    这是一张硕大的古董弓,没有弓弦,骨质弓身,两段镶嵌着黄铜。尼斯把手在身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捧出弓。男孩子都爱玩武器,尤其是这种难得一见的冷兵器珍品。他屏住呼吸,迷恋地看着,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维京人的鲸鱼骨弓,没什么实用价值,只能当装饰品。”教授简单地说,“桌子是陈鸥的,所以不能给你。弓可以送你。”

    尼斯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狐疑地看了看教授,认为这可能是严厉训斥前的铺垫。但对这把弓的渴望压倒了所有谨慎小心。他觉得为了它哪怕挨一顿打也值得了。

    今晚教授似乎拿定主意让尼斯一直疑神疑鬼。他告诉尼斯如何自制牛皮弓弦以及射箭技巧,尼斯如饥似渴地听着。不知不觉,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座钟显示,他已经和教授聊了一个多小时。

    这在他是从未有过的经历,像陈鸥一样和教授无拘无束地聊天。他几乎忘了自己踏入房门前已经做好了挨训的准备。

    教授指了指桌旁的一叠糕点,仍没有停下笔。尼斯不好意思地说:“我出去吧,不打扰您。”

    教授的笔顿了一下。

    “你要是想离家之前陈鸥一直不理你,就尽管出去。”教授说,又继续书写。

    尼斯糊涂了:“可……”

    “只要你留在这个房间,我担保不出两个小时,陈鸥就会来找你。”教授言简意赅地说。

    尼斯忍不住笑了,教授把陈鸥的护雏心态描述得很形象。

    “陈鸥吓坏了,我从没见他那么恐惧过。他没有父母,生命中没什么亲人。如果你今天有什么不测,他会垮掉。”教授严厉地说,“别让投入生命爱你的人难过。”

    尼斯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他们听到客厅里陈鸥响亮的声音:“有没有夜宵?教授今天没有用晚餐。”

    教授和尼斯对视了一眼。教授说:“出去吧,否则布鲁图斯要冲进来了(见注一)。”

    尼斯不好意思地笑了,但在离开前他还有一个疑问。

    “这是对我见义勇为的奖励么?”他的手放在门柄上,问。

    教授对天花板翻起了白眼。

    “晚来的结业礼物。”教授说,“祝贺‘弥尔顿教学项目’结业。”

    尼斯拉开门,撞进了陈鸥怀里。陈鸥背后是马丁,端着一盘牛奶布丁,朝他挤眉弄眼,表功是自己把陈鸥拉来解围的。

    陈鸥紧紧把尼斯抱在怀里。

    尼斯现在知道,教授形容陈鸥“被吓坏了”有多么精准。尽管他很愿意贴着陈鸥撒娇,仍然有些吃不消陈鸥快要把他骨头勒断的拥抱,好像自己已被下葬三天,才刚刚推开墓门返回家里一样。

    陈鸥问:“你和教授聊了什么?”

    尼斯说:“教授给了我糕饼吃,送了我礼物,还给我讲了很多有趣的事。”

    这话他自己听着都不信。

    陈鸥眼圈发红,连连吻着他。尼斯觉得这才算把一整天的郁闷和惊吓补偿回来了。

    教授摇着轮椅出来,慢条斯理地吟道:

    “多容易啊,要欺骗一个满怀自信的人。

    “尘世既没有欢乐,也没有永恒。”

    作者有话要说:  注一:教授在此用了一个典故。凯撒把布鲁图斯视为亲子,但被刺杀时布鲁图斯也在场。凯撒对他说“也有你吗,我的孩子?”于是放弃抵抗。

    注二:结尾教授吟的诗句,出自下面一诗:

    多容易啊,要欺骗一个满怀自信的人!

    谁会想到比太阳亮得多的两道美丽的光芒,

    结果变为黑黑的一堆泥尘?

    现在我知道,我可怕的命运

    就是活着含泪去领会这一真情:

    尘世既没有欢乐,也没有永恒。

    ——彼特拉克《夜莺婉转而悲切地啼鸣》

    ☆、第 40 章

    陈鸥与尼斯陷入了热恋。

    ——热恋是教授说的,马丁想为他的用词干上一杯。

    死里逃生的尼斯和陈鸥形影不离。他光明正大地搬入陈鸥卧室,表示要珍惜活着相聚的分分秒秒。他们一起去遛狗,慢跑,阴天在客厅使用器械健身。很快陈鸥就学习尼斯赤\&039;裸上身,露出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客厅里充满男性荷尔蒙的气息。

    “这个家简直成了单身宿舍,除了没有酒臭和成人电影的交欢声。”教授痛心地说。陈鸥靠着沙发休息,汗水顺着发梢滴在丝绒沙发的雕花扶手上。马丁徒劳无功地把中央新风系统开到最高换气档位。

    不健身的时候,他们会坐在客厅交谈,经常你一言我一语同时说话,内容互不搭边,奇怪的是互相都能理解。有时两人沉默,读书,眺望院子里的树,无所事事地消磨掉一个下午。当一人把目光落在另一人身上时,对方总能准确无误地捕捉住视线,回以一个微笑。

    教授开始倒数尼斯返校的日子。

    新年后的第四天,也是尼斯即将返校的前一天,教授终于爆发了。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他语气尖刻地对陈鸥说,“你还记得研究所工作吗?这份日程是怎么回事?”

    日程表是项目秘书发来的,列明了陈鸥上半年主要安排。教授把它摔在陈鸥面前。

    “一月下旬到三月,每周一次给企业的讲座,一次录制电视台节目,作为评委或嘉宾主持。四月参加一集情景喜剧客串演出,扮演一位猛烈追求女主角因而被男主角敌视的科学家!”教授越来越愤怒,“你疯了吗!你的时间和天赋是用来浪费在这些地方的?”

    陈鸥默不作声地把日程表捡了起来。尼斯不安地看着他和教授,从未见过教授对陈鸥如此严厉。相比之下,以往教授对他的挖苦和冷嘲几乎是春风化雨循循善诱了。

    陈鸥的乖顺态度使教授的怒气稍稍平息了一些。

    “马上辞掉所有商业活动,”他专横地说,“当然,向大众科普是必要的,但每季度录一次公益讲座视频足够了。反正讲得再多,外行听来也没什么区别。他们更愿意听你直截了当说什么病该吃什么药。”

    陈鸥缓缓摇头,“不能辞。”他沉重地说,“我可以保证不耽误……”

    教授摇转轮椅回了书房,把他的解释重重关在门外。

    直到晚饭时间教授都没离开书房。马丁进去请他用餐,遭到了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