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天长,天亮得早,傅琅经过昨晚一顿公子好逑之后困得七荤八素,被赤玉从床上拎起来坐直了,这才发现怀里抱着的被子卷里空空如也,裴瑟早就走了。她愣了一会,把那铺盖卷丢开,揉了揉眼睛,赤玉一边给她递衣服一边抱怨:“我伺候公子是应该的,伺候你算什么?”
傅琅闭着眼睛,死皮赖脸地笑,“那你可得好好习惯一下了,本人可是在这张床上睡的——”
她那一身嚣张气焰果然压不过三天,赤玉笑着把热毛巾拍在她脸上:“你乐傻了是不是?快收拾完下来用早饭,还得赶路回平阳呢。”
傅琅心里甜蜜蜜的,“赤玉,裴瑟呢?”
赤玉道:“林小将军来了,公子和她在下面喝茶呢。”
傅琅一边好奇这个林小将军是哪个小将军,一边生气裴瑟大清早就走了,一边擦着脸推门出去。刚下了几个台阶,楼下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后憋着笑说道:“他真吓成那样?”听声音是个陌生女子,声音里都透着快活年轻。
裴瑟应了声“是”,那女子接着又笑道:“这个姜宪,我想起来了,我听说过他。从前在沈城就是个天天挨族长打的小屁孩,现在大了被踢到燕岭去,怎么还这么招打?真是太愣了!”
傅琅已经走到楼下,看清楼下一张圆桌,裴瑟背对自己坐着,身旁是公西廷,对面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正从裴瑟跟前的碟子里挑小菜吃。不知是不是因为穿着战甲,她是一副惯拿刀枪的瘦长身材,身量看着比裴瑟还高几分,肌肤晒成金色,笑起来像朵太阳花似的明亮。她吃了一口,抬头见傅琅下来了,便问裴瑟:“这就是傅姑娘吗?”
裴瑟回头,也看见了她,便拍拍身旁座位,“下来。”
原来她还给自己留着位子,傅琅心里便高兴起来,几步蹦下去坐好,老老实实地跟对面的姑娘打招呼:“你就是林小将军?林将军好。”
裴瑟把筷子递给她:“瞎说什么呢,林将军你不是认识的吗?这是林将军的女儿,你叫她林沄姐姐。”
傅琅吃了一口,“林沄姐姐?你比裴瑟大很多吗?”
林沄没听过还有人敢这么大大咧咧地直呼裴瑟其名,一时有些诧异,“我?我还比她小一岁呢。”
傅琅道:“跟我同岁啊?那还姐姐什么姐姐,裴瑟你可太会编了。”
裴瑟倒愣住了,“我没有问过,一直以为你比我小很多。”
傅琅做了个请的手势:“好的,你最大,请你吃饭吧。”
裴瑟含笑拍拍她的后脑勺,傅琅闷声道:“疼。”裴瑟才想起来她前天夜里撞了头,等到想起为的什么事情,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林沄看见一向七情不上脸的裴瑟居然有点脸红的意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拿着筷子当当敲桌子,“裴瑟,你可以了,该收就收吧!我连夜赶路追上你来就为了看这个?”
林沄这几个月来跟着朝中老将征兵,正到了平望城外,听说裴瑟在城中,才连夜赶过来。裴瑟笑笑,“我知道了,你说。”
林沄道:“我听说学宫里出了个将军?”
林沄常年在军营里,对朝堂上那些事情一向不大上心。但凭空冒出个将军来跟她分兵马,这她是要问一问的。
新冒出来的将军就是之前在安期楼碰见过的金申,虽然是金丞相的远亲,但这人却是大司马一手提拔起来的。金申在学宫多年,文名上没有太大建树,军略上倒出了些奇点子。前几日南边齐越边境上有□□,长豫派了齐将军领兵去救,金申便随齐将军所率大军南下,因军功被提到了这个位子上。
裴瑟思忖着点了点头:“大司马同我提过,许多老将如今力不从心,总要带新人出来接班。”
林沄哼了一声,对金申其人很有些不屑,“大司马提拔这么个人,你也不管。”
裴瑟道:“这个人做过门客,于政事上的确有些过于钻营,不是寻常将才。”
林沄道:“你也知道?那你知不知道他初建队伍便分了沈城五万粮草?”
裴瑟皱起眉头,却没说话。一边静静吃饭的公西廷擦了嘴,开口道:“公子,我妄度局面,这个金申是不是在侵吞林将军手中军力?”
林沄道:“侵吞倒说不上,他也不过是个新出来的……”
裴瑟却看了公西廷一眼,“公西小姐,愿闻其详。”
公西廷悠然道:“金申固然是新秀,但这两年经大司马手提□□的人也不少,从没有人动过林将军这样的大将手中军柄。别人不能,唯独他能,这难道不奇怪吗?说到底,还是因为,此人不是寻常小将。金申金申,不管在族谱上离金丞相多远,他到底姓金。”
林沄有些转过神来,忖度一番,林将军多年在外,功名却横在朝中,敢动他的人的确是不多的。裴瑟自然比她明白其中关窍,虽不知她是束手无策还是无动于衷,但只怕也有被人算计之嫌。她没说出口,裴瑟却坐直了,问道:“公西小姐的意思是,金丞相在动林将军的主意,是不是?”
傅琅觉得就像听了一串哑谜,闷闷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啊?我没听懂。”
裴瑟禁不住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公西廷却继续说道:“你不用懂。公子,我的意思是,齐国幅员辽阔,除去北面燕岭沈城一线,皆是富庶中原。历来王国四角之上容易割据,十余年前蛮人□□,东北便有世家军队镇守;西北角上挨着楚国,几家侯爵最是矜贵;南边世家素来群雄并重,连越国朝堂都容下了越氏和吴氏。眼下三公子回朝,正是世家站位,谋求二次开天辟地之时。但金氏却最稳,不动如山。公子,动即野心,不动则是虎狼之心。”
她声音稚嫩,但自有种冷酷坚毅。说的这些都是民间言辞,其中有些不甚准确,但被她郑重其事一条一条剖开来,也有二三新意,其中最新鲜的,就是对金丞相一支全然的恶意揣测。
裴瑟看着傅琅低头吃饭,她头发扎得不紧,有一缕碎发落了下来。裴瑟伸手把那缕头发掖回傅琅耳后,随即问公西廷道:“不动则是虎狼之心,你这样想?很有意思。”
公西廷得了这样的夸赞,脸上依旧是殊无笑意,冷然开口:“公子书读万卷,自然知道百年前那场变乱。前朝王室衰微,天下大乱,各方王侯起兵争夺,称帝称王时,朝歌那位的先祖孟公不过是籍籍无名的小国之王。孟公什么都没有做,在北边守着蛮人,不动。直到前朝哀公被打出了朝歌,阴谋家到了咸阳,各国纷扰不停,民间涂炭生灵,孟公才南下出了封国,在朝歌立代帝,用朝歌的兵马杀尽群雄——不,以胜者之言,应是诛尽盗贼,平定天下,救百姓于水火。可是,公子,孟公不动,只是他自己不做出头鸟。可那些喽啰做的事情,就如今日的新将军金申。”
她是说金丞相是孟公,还是长豫是孟公?
裴瑟放下了碗箸,一边向卫兵吩咐备车动身,一边起身道:“公西小姐,公西大人把你教得很好,你年纪虽小,但很有见地。等回到平阳,就安排你去学宫。你在夫子那里多学几年,想必可以大有建树。”她起身招呼傅琅和林沄一起走,又说道:“你父亲是怎么教你的?路上说。”
驿馆外面是个大晴天,虽然只是清晨,但夏末秋初的太阳炎烈,已经挂在天边炙烤土地。林沄居然也是一副赤玉的恭谨做派,十分讲究礼数地先让裴瑟上车,裴瑟却站在一边先让公西廷上去了。傅琅撇了撇嘴,牵住马缰,慢吞吞地踩着马蹬上马,身后裴瑟的声音飘过来:“傅琅?”
傅琅不知道自己吃的哪门子的飞醋,也觉得自己幼稚得好笑,但是现在骑马南下,吃醋就要吃到底,因此坐稳了,并不回头,“有事?”
裴瑟道:“下来坐车。”
傅琅把缰绳抓得死紧,“我不坐!我骑马!”
裴瑟大概还没上车,站在一边问她:“你手上的伤好了?”
傅琅道:“好了!”
裴瑟无奈道:“好什么好,快下来。”
傅琅道:“不要你管。”
裴瑟没说话,把拐杖交给卫兵上了车,真的不管她了。
车壁中传来阵阵笑语人声,戴望骑在马上一边走一边呵欠连天,回顾她几眼,疑惑道:“傅姑娘,你没睡醒?”
当然没睡醒,昨晚和裴瑟叽叽咕咕好像有说不完的话,天都快亮了时都不困,那时裴瑟甜蜜蜜的,哪能想到一转眼就跟别人上车了呢?傅琅悲从中来,“我睡得挺好的!”
戴望很无奈,“那你走快点赶上来啊!慢腾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车旁边故意偷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