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肠小道上,丈八双刃矛杵地,石涂依矛而立,凝眉而视燕营,在他身边,石望手举战旗,猎猎作响。
强弓手们的眉头上全是汗珠,他们却不敢伸手去擦,只能不时地挤一挤眼睛,血淋淋的手指仍旧麻木地控住弓弦,眼神不敢稍离那些燕军。伤势最重的士兵已经攀到落凤山半山腰处,军队里的草头郎中伯老大带领着伤患,在两块大石蓬成的石缝当中憩息。
随着伤患第一时间攀进上山腰的,还有石虎安排在这支汉军当中的监军石镐,以及他的几个亲兵。石镐是绝对不会亲临第一线战场的,就算他有如此勇气,石涂也不会同意。
看着燕军在山下摆开扎营的阵势,石涂猛地举起双刃矛,向着左右大吼,他满脸的轻松,好像真的因为燕军的暂时退却,而欢欣鼓舞。
是的,他们胜利了!
……
那是一个猛将!
“千军易求,一将难得!当阳,若是我围而不攻,待他们粮草耗尽,最终能否收复此僚,为我助力?”
慕容熙身边,一个留着三绺胡须,作谋士装扮的汉人,躬身应道。
听慕容熙如此说,当阳额头上开始见汗。
所以当阳不敢。若他是鲜卑人,或许还可以一试,可他偏偏身为汉人,又能以何面目游说于对方?
跟在慕容熙身边日久,当阳自然知道自己这个主子不好伺候。好大喜功、心高气傲,偏偏又缺乏这个时代最需要的实力,若不是以为他皇亲国戚的身份,又怎么可能坐上大棘城东城卫军大将的位置?
……
所以杜雷一而再、再而三的阻止,将冉闵撩拨得激动起来。他重重地一抖右臂,那连钩戟顿时带起一连串龙吟,冉闵的举动,引来周遭士兵侧目。
“没有什么燕国大军!”冉闵再次狠狠挥动连钩戟,锐利的双刃破空而啸:“没有燕国大军!慕容恪的两千骑兵,就是大军了?去他妈的大军!”
杜雷大张着嘴巴,愣住了。
此时,除他之外,无一后赵人知道,所谓的追兵,仅仅是慕容恪率领的两千铁骑。历史上的冉闵能够做的事情,应该是跑,飞快地逃跑。只要能够顺利地跑回襄城,他就是这“昌黎大战”中,后赵国最耀眼的将星。
“赵兵四面蚁附缘城,慕舆根等昼夜力战,凡十馀日,赵兵不能克,壬辰,引退。皝遣其子恪帅二千骑追击之,赵兵大败,斩获三万馀级。赵诸军皆弃甲逃溃,惟游击将军石闵一军独全。”
“若是照着历史记载去做,老子理当顺利返回襄国,被石虎接见,升北中郎将,可老子那便宜大哥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他去死?呸,去他妈的历史,老子办不到!”
石涂和三千汉家步卒被围的落凤山,距离此地大概有七十里路。
冉闵内心的想法自然不会告诉手下军士,他将地图牢牢记在脑海当中后转身,眼神在六十八个疲惫不堪的战士身上一一扫过。
“老子,要去救石涂!两条路,你们自己选。跟上前面队伍,平安返回襄国;跟着老子的,死了可能没人埋!”
大棘城兵败,一路格杀至此,这些汉人士兵大多数已经相信冉闵的判断和实力,甚至对冉闵神乎其技的预知预判能力,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依赖。在这个精神匮乏的世界里,一个指挥若定的将领,往往会让下面的追随者产生盲目的崇拜。
然而始终没有人,主动选择第一个选项。
“少爷...”
冉闵见杜雷又想说话,两眼神光转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将杜雷已经到嘴边的话,又瞪了回去。
“少爷!”
一道阴影闪过,七十二斤重的连钩戟压住杜雷左肩,身高一米八的杜雷不禁腰间一软,黝黑的脸上冒出一串疹子,那被刃锋上的寒气刺激出来的疹子。
“杜雷,不是我不想把你带在身边,但那个杂种还在我们三千儿郎里面。我需要你去给我盯着他,不能让他坏我的事,必要的时候...”被点名的人行动之前,冉闵跟杜雷再次密谈。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让杜雷以为自己明白了冉闵的心思,他点点头,右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三分钟之后,杜雷带着九骑,催动战马,向着西北方向而去。他们要在冉闵手下那三千汉军赶回襄城之前将这支部队拦截下来,按照冉闵的安排,在襄城外一个隐蔽的地方等冉闵,若当他们到达隐蔽之地,七天后冉闵仍旧未返,杜雷将会执行冉闵给他的另外一个密令,一个可能让杜雷和三千汉军万劫不复又或是截然相反的密令。
望着十骑旋风而走,腾起一片褐色烟雾,冉闵在心中默默地祈祷他们平安。他心中的软弱不过数息,转身之后两道剑眉下的眼神,旋即变得无比坚毅。
想归想,当冉闵转身看着那剩下的五十八骑时,却能够感觉到这些战士身上的那股决死之气。
“兄弟们!”
“杀!”
“杀!”
“杀光那些狗娘养的!”
以弱胜强的战例在历史并非罕见,而冉闵坚信,凭借自己脑子里多出来的信息,一定能够找到个万全的法子,把石涂,还有那些士卒,统统给救出来,他甚至想过,如果燕军是用步卒围困石涂,说不定还有机会,将这支步卒给灭了!
冉闵一马当先,右手勒疆,左手捏着一个硬馍。
一想到这里,冉闵的心绪禁不住有些波动。此时的他已非三年前刚刚穿越那般容易惶恐。在这后晋乱世当中,他幸而附身冉闵,在羯族石姓建立的后赵国内生存至今,心志早已经无比坚定。石涂,是冉闵的亲生大哥,冉闵自幼便不喜这个跟石虎一家亲近的兄长。秉性顽固的冉闵,至被穿越附体之前,始终不承认自己的胡人身份。他的这种坚持纵然让人敬佩,但若不是石涂处处维护,再加上石虎的权势,恐怕曾经那个冉闵根本无法在襄国城生存下去。
“石涂…哥,请你,一定等着我!”冉闵心中念叨,同时将那早已经脱水,丢在地上连狗都不会去嗅的硬馍狠狠搓碎塞嘴里。那硬馍块放进嘴里像是塞了一嘴的小石子,不含上一阵让唾液软化,恐怕强咽下去会划破咽喉。但冉闵没心思等它软化,他咯吱咯吱地磨着槽牙,脸上表情看上去有些狰狞。
“是赵军!”
这片尸体大概有二十七八具,无头,鲜血将干燥的黄沙地面泡成一片酱褐色的泥泞。薄薄的棉胎玄色布衣,就是这些尸身上唯一的东西。看着眼前的一幕,冉闵狠狠地闭了一下眼睛,将眼中的水份挤掉:苍天啊,这些人曾经都是我汉家农耕之人,胡人杀了他们的亲人,烧了他们的家园,却还要驱使他们拼死作战,这场战争与他们何干?都怪那衰败的晋朝,让这些人大好的头颅,成就了鲜卑人的凶名!
听到军士的话,冉闵抿了抿嘴道:“是鲜卑人干的!你眼神儿好,去看看可是石涂麾下?若是,恐怕此地距离落凤山已经不远。”
冉闵抓起一根弩矢,放在手心中仔细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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