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开脚步,又一再地收回来。他望着那个人,最终从卧室抱来毯子,盖在那个人身上。
接着他放轻手脚,洗去身上的痕迹,悄悄地出了门。
在门关上之后,韦聆森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里,慢慢地、无言的勾起唇角。而后他又一次阖上双眼,裹紧了毯子,呼吸声变得细微下去。
等他回到家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坐在沙发上,正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的按着遥控器。扔在身旁的手机屏幕不断亮起又暗下去。
听到门锁声,那个人回过头来瞧了他一眼。
“真慢。”那个人说。
“先吃这个垫肚子。”他说,去厨房找来碗把袋子里的肠粉倒进去。“你什么都没给我准备,快不了。”
那个人抬起眼睛瞧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戏谑笑容里又晦暗不明的掺进了杂质。
“行吧。”那个人说,接过他手中的碗,随手拨了拨浇在肠粉上的酱汁小菜“你就知道我吃这个了?”
他忽然笑了,嗓音柔和“我知道,我记得。”
他不知道。他在心里冷笑。他唯一知道的是他不记得。
那个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也笑起来,凉得像那个人的指腹,划过他指缝般的划过他的心口。
——可他分明知道,并因此而一再地、反复地感到愤怒和羞耻难言。他分明知道,在他彻底忘记过去之后,却仍本能的勾勒出那个人的轮廓。
第6章 06
他低下脑袋正搅匀云吞的肉馅和调料,那个人打着电话走进厨房,把空碗放进水槽,还不忘拧开水龙头冲走碗里剩余的酱汁。
他回过头,那个人对他伸手点了点碗边,不做饭也不洗碗看上去依然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那个人关了水,电话里的声音便清晰起来。他的听觉好像忽然变得灵敏,那个人的电话里漓的语气并不比前一天要好。那个人和他对视了一眼,这时电话那头漓不知道是说到什么情绪激动的地方,音调陡然拔高。那个人皱了皱眉,又转身出去了。
他又继续搅和着馅料,垂着眼帘,一直搅匀了,他又抬起头看了看现成的竹升面和云吞皮,虾子也已经可以处理。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之前漫不经心的样子,却在昨天就已经交代好人准备食材送上门,连他出门的时间都掐得这样巧妙。他不时能听见客厅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等到虾子已经准备好,开始包云吞的时候,那个人又一次走进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盛了馅的云吞皮上,接着去洗了手擦干,也用一根筷子挑起一点肉馅裹在皮里,双手飞快地一翻,一颗云吞就在掌心上。
“还看我?吃不吃饭啊?”那个人说完又包好一颗。他虽然不记得过去的经历,但对下厨这件事依然保留了本能。那个人看他动作麻利的包出小半碟云吞笑了一声:“也难为你还记得怎么搞吃的?嗯?”
他也笑了,和那个人一样没什么笑意:“本能、常识,总要记得。”
这回那个人是真的笑起来,眼角弯出一道弧。
“吃货。”
云吞包完大半,那个人先去烧上一锅清水,他手上动作一顿,忽然开口:“漓......”
他又忽然闭上嘴,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吐出一个字音。那个人却回过头瞧了他一眼。
“怎么?想问什么?”
接着那个人又尝了尝灶台上小火慢熬的汤水说:“淡了点。”
他不再开口,只低头包云吞。那个人哼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不要想太多,这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虽然肯定有人不能接受,大家一起那么多年走过来,穗也不可能看着你死,都一样。”
那个人把锅盖子一掀:“但是死了我韦聆森广西不会完蛋,死了你也不会。”
锅里传出翻腾的水声。
“水开了,我打个电话,好了叫我。”
第7章 07
“漓说了什么。”
那个人从书房出来时挂断了电话。他在餐桌上摆开竹升面,再端出一锅云吞放在中间。他和那个人面对面坐下,用勺将云吞均分进两碗面里。
那个人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云吞,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刚才气哭了,我听动静好像在摔手机。”
“......”
那个人把他的碗挪到面前,赶了六七个云吞过去。他张嘴还来不及出声,那个人说小孩子就多吃点,又把碗推回他面前。
见他依然皱着眉,那个人又说我都吃过肠粉了你还给我吃那么多喂猪?于是他就不再说话了,低下头吃面。那个人笑了一声:“这件事情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就算不为了你,也为了我。”
那个人话音落下他立即抬起头。那个人坦荡的迎接他的视线,暗红色的眼瞳平静淡漠。
“为了你是什么意思?”
他说。
那个人哼了一声,唇角却噙着一丝淡薄的笑意。
“等你想起来之后就都知道了。”
而后那个人便不再搭理他了,直到吃光了碗里的云吞面,那个人才说:“待会来书房找我。”
接着又说:“味道还行。哦,对了。你洗碗。”
“......”
那个人的书房大概比这套房子还贵一些。书架上多是信件和电报,其余是相册一字排开。只有一张相片被单独放在桌面上的相框里。照片上四个穿着军装的男人站在江边,身后的江面上晨雾大约还未散开,河对岸的房屋氤氲难辨,还有船帆模糊的轮廓。照片上的四个男人里,那个人的相貌看上去和现在并无太大差别。
“认识吗。”
那个人看着他。
他知道他应当记得这个早晨。这个早晨,他在码头上迎接那个人和那个人家里新来的两位大人,这是他们自那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他本应当记得。
他认识照片上的三个人,又不认识照片上的三个人。他还知道本来更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另一个李姓男人,亲手打开了那座地牢的铁门。
但是他不记得。
“说啊。”那个人看着他,目光深得令他畏惧。“说他们的名字。”
他咬紧了牙。那个人分明是在强行唤醒“那个广东”的记忆,他死死咬着牙关,眉紧紧皱起来。
他知道,他明明全部都知道。但他更加清楚,他正本能的回避这段记忆。
可那个人的话语像山风的呼啸,抓住的时机只有一瞬。
他听见自己艰涩且压抑愤怒的声音,好像被那个人逼迫着握住记忆的把手。
“李济深......
“黄绍竑............
“......白...崇...禧............”
那个人的笑声里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