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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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意。

    “你当然要记得。”

    那个人说。

    “你怎么敢忘?”

    他看着那个人的眼睛,那对赤红色的瞳孔中仿佛有火焰正灼烧他的心脏。

    他忽然记起在那个幽暗潮湿的地牢里,那个人也是这样看着“那个广东”。

    他记忆里的“那个广东”,在离开时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那个广东”背对着那个人轻轻地开口说话,表情却显得已经声嘶力竭。

    可他分明看到,在“那个广东”离开之后,那个人的眼里有泪水落下来。

    第8章 08

    那个人站在雨里。

    山雨来得猝不及防,倾盆似的落下来。他和那个人四目相对,隔着雨幕也能看清那个人无悲无喜的脸。

    那个人浑身湿透了,鬓发贴着脸颊,衬衣勾勒着身体的轮廓。那个人站在滂沱的雨中,腰板直挺得像一杆枪,仿佛正和他无声的对峙。

    在“那个广东”的记忆中永远那么锋利的那个人,在长久的沉默之后,终于迈开步子,来到他的面前。

    然后那个人缓缓地开口。那个人的声音在滚滚的雷雨声中清澈得像山间的风,从压抑的空气中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走吧。”那个人说,“回家。”

    他却咬紧了牙关。

    他忘了是什么时候回想起来,那个孩子牵着那个人的手,说话稚气未脱,又像是知道了天大的秘密般笃定。

    “我不会迷路的!有哥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望着那个人的背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那个人没有回头。

    可等他们走出雨中,那个人又变了个人似的,对他说还好还好,你还记得买菜回来,说下大雨好难叫外卖。

    他无言地倒空了塑料袋里的雨水,那个人忽然沉默了。

    他像个普通人一样,吵架之后摔门离开,转了大半天气消了回家前还要记得去菜市场买菜。

    可那不是他的家,他分明比谁都清楚。

    那个人皱着眉把泡过雨水的菜一样一样翻拣出来,肉不能要了,鱼反倒活蹦乱跳。那个人说看好了我今晚就要杀它吃肉,接着又继续把素菜一样样往外挑,好像看不出他有丝毫异样,说气话都显得温和多了。

    他似乎被雨水打乱了节奏,又或者是大雨遮掩住那个人的刀刃。在被浇透之后那个人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他洗澡。

    他一定是被雨水打乱了节奏,在指腹划过那个人冰冷的手背之后,他也做了一件事。

    那个人住的地方不大,浴室里挤进两个男人身体就难以施展开。那个人用毛巾擦拭他的身体,那个人低下头,额发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水润过的嘴唇和瘦削的下巴。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人身上的斑驳痕迹更显现出一种难言的色彩。

    水从那个人的背脊淌下,仿佛雨中的溪流。微冷的水经过那个人的身体滴落在他的趾间时已经变得温热,那个人的后背却是冷的。

    “摸什么摸,转身。”

    他不知道这段记忆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脑子里。记忆里的那个广东还是幼童,坐在被水浸泡得形状温润的岩石上,膝盖以下都没进沉默的泉水中。

    在记忆里,那个人也是这样擦拭那个孩子的身体,只是动作更加轻柔。那是一段早春时的记忆,空气中还有丝缕的料峭寒意,水池边的山桃花已经盛开。他透过那个孩子的眼睛凝视着泉眼,在黯淡的火光下,这一泓山泉有如深渊。

    那个孩子踢动水面,仿佛在用吹落的花瓣玩耍。那个孩子踢着水,忽然闷闷地说:“哥哥,为什么寨子里的小孩都躲着我?为什么我一直长不高?”

    那个孩子连珠炮班的问道:“为什么老是有人对我行礼?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说我不能喜欢你?”

    那个人不说话,只是突然舀起一勺泉水对着那个孩子的脑袋兜头淋下来。从那个孩子的视线中望去,那个人的面孔显得更加年轻,眼瞳中仿佛有燃烧的火焰。

    那个人笑起来,理直气壮地朗声说:“你就该喜欢我!就像喜欢你自己!”

    “叫你转个身你也听不懂?雨淋傻了?”那个人冲他挑起眉毛。他忽然抱紧了那个人。

    那个人身体一震,随之又立即平复下来,巍然不动,只是把手里的毛巾扔进水盆里,淡淡地开口:“你又想起来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只能听见水流和雨声。他说:“没有。”

    他又说:“我看到了。”

    第9章 11

    那个人顺平了气,先是把他赶出去,还不忘使唤他去洗菜。

    等他出去了——等粤出去之后,他的手扶着沾水的墙砖,身体脱力的慢慢蹲下。温热的水流洒在他身上。

    他双臂慢慢环住自己,弓起的背脊难以察觉的颤抖,嘴里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冷的。

    那个人换好衣服时雨已经转小,他正炒着青菜,电视里在放新闻联播,那个人指名要料煮的鱼被收拾干净放在砧板上。

    他铲起最后一铲菜,那个人挽起衣袖去翻捡配菜香料。他把煮好的菜摆上餐桌,那个人在厨房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过头,微微仰着脑袋:“你吃不吃香菜?鱼腥草吃吗?”

    那个人仰起头,露出白皙的脖颈,显得毫无防备。他吞下一口唾沫,说:“吃,我不挑食。”

    那个人语气有些愉快地说,吃货。

    他下意识地笑了笑。

    他又说,“要不要我帮你?”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干嘛?”

    他望着那个人的脸,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暧昧又嘲弄的笑来:“怕你腰疼。”

    那个人语气诚恳地说:滚。

    他就老实地滚出去,但又只滚到很近的地方。他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看那个人的侧脸或者背影,内心平静得像湖。

    他听见淅沥的雨声,他的眼睛里只有那个人,这一刻只属于他,这一刻的记忆属于现在的他和那个人,脑袋里再也没有“那个广东”,或者那个孩子的记忆出现了。

    他闭上眼睛。

    他闭上眼睛,好像在等待那个人在他的眉心落下一个吻。

    但那个人只说,吃饭了,语气有点不耐烦,又说,才射两次你就睡着?你不行啊。

    说完之后笑起来。

    “照顾你口味,淋了点蜂蜜。”那个人说。

    “好。”他说,“我尝尝。”

    那个人满意的摆出碗筷。

    他做了一个梦。

    在那横亘久远的梦境中,他回到最初的十万大山,回到那个人的起点,那个人苏醒的地方。

    在那个遥远的梦境中,在大山深处,那个人最初就已经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他站的地方脚下枯草干燥柔软,那个人大概就睡在这里;四周被松树的杉树包围,略显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