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匣剑凝霜

第 42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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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你有来无去。”

    他心中暗栗,知道今天碰上劲敌了,看两人神定气闲,举动沉凝稳定,决非无名之辈。

    “在下是泊舟投宿的旅客,乘天色尚早,至洲上散步的,不意碰上阁下的人,不问情由突下毒手以暗器袭击,难道诸位在洲上有见不得人的事吗?在下姓艾,两位贵姓?不会连姓名也不敢透露吧?”

    “在下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高名修。那位道长,名祝启,道号九全,绰名称赛伯阳。”缺门牙大汉傲然地说。

    他又是一惊,讶然道:“原来是九全丹士。听说在玄门方士中,道长是唯一参透浙江上虞百楼山汉朝丹士所著炼丹术参同契三卷的人,而所炼的丹,却是害人的百毒,所以也叫九全毒王。久仰大名,不想今日有缘幸遇。高修兄是不是人称夺命神刀的河南黑道巨孽吗?”

    “你既然知道咱们的名号,还等什么?”夺命神刀沉声问。

    他冷哼一声,说:“等你们两个为祸江湖的成名邪道高手赐教。艾某如果能击败你们,岂不是扬名立万了?你们是一比一公平决斗呢?

    抑或是以二比一联手进攻?”

    他的话把两人激怒得肝火上升。九全毒王恶狠狠地重重地哼了一声,跨前一步。夺命神刀赶忙摇手,笑道:“割鸡焉用中刀?道长请在一旁看着小辈的下场,在下要好好收拾他。”说完,举步迫进,又问:“你用什么兵刃?”

    “随便,你用刀,在下奉陪。”他沉着地答。

    夺命神刀向两侧的大汉叫:“丢一把刀给他。”

    一名大汉应喀一声,将单刀抛出。

    他接过刀,行礼道:“谢谢,不愧成名大人物。”

    “你准备好了没有?”夺命神刀问。

    “请赐教。”他立下门户顿首回答。

    夺命神刀出鞘。钢环响声震耳,金背刀映着晚霞金光耀目,钢刃晶亮如同一泓秋水,冷电四射,寒芒森森,傲然地叫:“小辈,没有什么可客气的,在下神刀不出鞘则已,出必伤人,再客气你也休想活命。阎王注定你三更死,决不留你到五更,明年今日,便是你小辈的忌辰,云洲荒野,便是你理骨之所。你上啦!前三招是你的,别客气。你必须好好利用这三招的机会。”

    “咱们无仇无恨,似乎不必生死相搏……”

    “呸!云洲乃是咱们的落脚处,你擅自闯入,已注定埋骨洲上,还有什么可说的?进招!”夺命神刀不耐地叱喝。

    “真要生死相搏?”他定下神问。

    “高某绰号称夺命,岂是假的?”

    “艾某舍命陪君子,拼了。”

    “你还没将名说出,说出来让九全道长替你招魂超度。”

    他挺刀迫进,一字吐清地说:“艾文慈。”他不想再隐身份,这时骑虎难下,被人控制有毒在体,隐什么?

    “嘿!”夺命神刀吼声似沉雷,突然直撞而人,迫他出招。

    他不再客气,但也不想占对方的便宜,刀出“孟德献刀”,并不欺人,刀尖徐吐。

    夺命神刀略向左闪,喝道:“掏出看家本领,不可自误坐失良机。一招。”

    “在下不占你的便宜。”他豪放地叫,顺手攻第二招“云横秦岭”攻上盘。

    夺命神刀举刀虚砍,环声一阵暴响,吼声如同枭啼。

    他刀向下沉,攻出最后一招“青龙入海”。虚取下盘。

    夺命神刀等他势尽,一声狂笑,力风骤发,凶猛地抢入。“狂龙拆窝”猛攻下盘,人刀合一疾卷而至。刀影彻地,像潮水般涌来。

    他的单刀份量轻,不敢硬接,接必断刀,展开奇奥身法周旋,左右一闪,便脱出刀影的控制到了对方的身侧,立还颜色,刀攻对方的胁下。

    “铃”一声暴响,夺命神刀反应奇快地震开他一刀,反手再出一刀回敬。他的刀收得快,但已缺了一颗指头大的缺口,却已试出恶贼的内力修为,并不比他高明多少,不由心中大定,一声沉喝,展开所学奋勇进击,尽量避免与沉重的九环刀正面接触,无畏无惧地发挥他敢斗敢拼的长处,配合奇奥的身法,展开了空前猛烈狂风暴雨似的抢攻,切入、贴近、刀出如电。发挥了拼命的威力,锐不可当。

    “铮铮铮……”双方刀锋相触的震鸣不时爆发,配合着震耳的刀环清鸣,令人闻之毛发直竖。

    恶斗三十余合,夺命神刀的身法慢下来了,大汗如雨,先前发出的叱喝和狂笑声,已经再也听不到了,而且喘息声隐约可闻,沉重的九环刀反而成了累赘,反而没有单刀轻快灵活,逐渐形势逆转,只有招架之功,还手乏力,难以支持了。“喇”一声响,单刀一闪,刀锋以半分之差,拂过夺命神刀的耳下,生死间不容发,这一刀确是凶险无比。

    夺命神刀吓出一身冷汗,火速暴退。艾文慈如影附形跟进,刀光一闪,攻向对方的腰肋。夺命神刀狂乱地挥刀急架,再向后退。

    “着!”艾文慈冷叱,半途撒把变招,刀尖一顺,闪电似的拂过对方的有大腿侧,击破护身真气的啸声隐约可闻。

    刀过裤裂血出,夺命神刀心中发冷,暴退十尺情急大叫:“道长助我!”

    “铮”一声暴响,艾文慈拨开他的刀,刀尖突入直迫胸口,这一刀躲不掉了。

    生死须臾,这瞬间,九全毒王到了,拂尘一挥,猛攻艾文慈的胁腹,攻其所必救,釜底抽薪迫艾文慈撤招自保。

    艾文慈当然不肯两败俱伤,撤招顺势挥刀急挡拂尘,并倏然右跃。

    “喇”一声响,刀拂相交,佛生断了一些拂毛,但大部份不受损伤,原来拂毛中夹有九合金丝,艾文慈刀上的内力居然劳而无功难伤拂尘。

    艾文慈吃了一惊,感到刀上传来的反震力十分凶猛,震得虎口发热,真气一阵浮动,双脚着地竟难以立即站稳。

    九全毒王也退了两步,脸色一栗。

    暮色已临,晚霞余晖行将消失,红日西沉,夜幕将降。

    九全毒王将拂尘交在左手,徐徐撤剑沉声道:“好小辈,难怪你狂,果然有些斤两,贫道慈悲你。”

    夺命神刀退出丈外裹伤,看到老道的神色,心中栗然,显然也知道碰上硬对头了,刚才抬回老命,在刀锋下逃出,诚乃万幸,对方太高明了。

    艾文慈一面调和呼吸,一面戒备着说:“老道,刚才你就该联手合攻的,一比一你们失去机会了,太骄傲倚者卖者的人,会自食其果。你上吧,在下也陪你玩玩。”

    九全毒王桀桀笑,阴森森地说:“贫道已看清阁下的底细了,能在片刻时辰中以单刀击败高施主,江湖道上阁下大可去得,足以跻身于武林一流高手,怪的是贫道从未听说过你这号人物。你已经真力不继,贫道不想乘人之危,因此不打算和你动手相搏,以免让旁人说贫道不讲武林规矩,所以打算让你全尸。”

    “说得真够风度。”他冷冷地说。

    “贫道的剑中,可喷出三种毒物,三校牛毛针、一阵毒烟、和一阵毒液。这三种毒物虽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但沾身无救,片刻便毒人心室,只能走十步,所以叫十步断魂,没有贫道的独门解药,大罗夫仙亦无能为力。躲得掉贫道这三种毒物的袭击,贫道大发慈悲放你平安离开。”老道得意洋洋地说,长剑徐伸。

    天色将黑,如果双方接近至丈内,再高明的高手,也万难避免牛毛外的碎然袭击,因为谁也无法猜测老道何时发射,假使在昼间,或许可从神色中料知,这时光线暗淡,势不可能。至于喷出毒烟和毒液,更难躲避,老道艺业了得,喷毒的机簧必定力道极强,不然便无法对付比老道高明的对手,歹毒的程度可想而知,要躲开烟液的强力喷射挥洒,太难太难了。艾文慈可不是逞强争气的人,为了活命,他不在乎什么名利,既不想在江湖扬名,也不想跟人争强斗胜,发觉风色不对,便断然权衡利害以定行止。

    他向左绕走,预先已看好退路,冷笑道:“老道,你打错主意了。”

    老道跟着他移动,不解地问:“什么主意打错?”

    “在下不会与你斗剑中的下三滥毒物!”

    “你别无抉择!”

    “正相反,在下用接来的袖箭对付你。”

    “少献宝。”

    “在下不用远攻,石头树枝皆可作为暗器,你岂奈我何?”

    “哈哈!你说得倒轻松,办得到吗?”

    “呵呵!在下自信足可办到。目下你我相距丈五六,你瞧。”

    瞧字刚落,他已飞跃两丈外,大笑道:“哈哈!咱们在洲上捉迷藏,如何?”

    老道大出意外,愕然道:“阁下像成名人物,是不是怕死?”

    “在下怕死,所以活得好好的。”

    “你忘了贫道四周都有人埋伏。”

    “在下不怕。”

    “哼!只消有一个人将你缠住,你便死定了。现身!”

    随着叫声四周又出现八名黑衣大汉。

    “你走走看。”老道明森森地说,举步欺近又道:“他们先用暗器缠住你。”

    正危急间,墓地林中长笑震耳,有人叫:“玩毒的,你何不将你的鬼画持破铜烂铁全掏出来让在下见识见识?哈哈!”

    随着笑声,踱出两个人,赫然是轻舟上的两位神秘客,主人白袍飘飘,极有风度地缓步出林而来。两名黑衣大汉大喝一声,转身拔刀相阻。

    白袍大人袖一抖,罡风下起,两名黑衣大汉的刀尚未完全出鞘,突然摔倒在地。

    “咦!是你?”九全毒王骇然叫。

    这瞬间,艾文慈突然一声低啸,人似怒鹰,猛扑西面的两名黑衣大汉,左手一扬;发出了袖箭,刀幻无数电虹,在刀风凛凛中凶猛进击,利用老道分神时突转脱身。

    “啊……”左面的大汉有肩并挨了一箭,一蹦三尺,“砰”一声痛得捧跃出八尺外,滚动着狂叫。

    同一刹那,“铃铃”两声暴响,接着是一声狂笑,另一名大汉左小臂齐肘而拆,飞退丈外。

    人影似电,艾文慈已冲出三丈外,脱离重围,回身注视结果。

    他心中大骇,九全毒王已逃出三丈外,见他的黑衣人也落荒而逃。

    白袍人仰天狂笑,像在替老道送行。大名鼎鼎的九全毒王,居然不敢交手,望影而逃,这位白袍人的来历,定然骇人听闻的。

    他怔立当地,不住打量着白袍人主仆的举动。

    白袍人笑完,向已逃出十丈外的老道背影叫道:“九全毒王,慢慢走。别摔倒了,下次在下再发现你行凶,不会饶你了,你给我小心些,别让在下又遇上。”

    说完,举步向艾文慈走去。

    艾文慈丢掉刀,抱拳行礼道:“多承兄台鼎力援手,惊走贼老道,感激不尽。在下艾文慈请教兄台高姓大名。咱们同地泊舟,还不知兄台是武林俊杰呢!”

    白衣人态度和蔼,回礼道:“老弟台客气,适逢其会,不必相谢,贼老道与在下已经在江湖三度交手,所以他有自知之明,见机遁走以免受辱。在下姓葛,名廷芳,台安府人氏,舍亲在赣州任赣州首富谢大员外的西席,在下经常到赣州与舍亲聚首相叙,也经常在江湖走动,不时管些人间不平事。艾老弟本地口音不纯,但不知是何方人氏,仙乡何处?”

    “在下本籍淮安……”

    “哦!属南京,大地方哩,老弟为何与那贼老道发生纠纷?是探出他在此建巢吧,所以来捣他的垛子窑吗?”

    “那怎么会,在下根本不认识贼老道,一时兴起在洲上散步,碰上贼人的党羽,不明不自地被他们用暗器淬然袭击,如此而已。”

    “哦!原来如此。天色不早,咱们回船。贼老道不学好,他不但专炼毒丹贩卖,也不时做些见不得人的贼勾当,兼卖一些下流药,无恶不作,这贼道为人阴险,眦目必报,日后遇上他,你得小心些才是。”

    “多承关照,在下当小心就是。”

    两人一面走,一面闲聊,倒还投机。仆人叫葛猛,走在后面亦步亦趋。返回码头,葛廷芳坚邀艾文慈过舟一叙,晚膳已备,说是希望做一次东道主,相见也是有缘,客中寂寞,既然彼此意气相投,正好把盏言欢,以解旅途寂寞。艾文慈盛情难却,也对葛廷芳甚有好感,只好答应,先返船交代江汉虬龙一声,方登上葛廷芳的轻舟。

    江汉虬龙居然未加询问,也不查询葛廷芳的来历,这在黑道朋友来说,是超出常情以外的举动。

    舱中窄小,但只有主客两人,便显得很宽敞了。两人盘膝落座,艾文慈心中暗惊。舱中的摆设极奢华。舱板上铺着厚厚的织绵毯,壁橱内放着整洁的续罗寝具,小案是檀木精雕的杰出家俱,案上的三脚香炉是赤金精缕奇货,炉中燃着数片檀香,异香满舱。舱四角,有四双出自是德镇御器厂的青花磁花盘,分别种了四种花:水仙、兰、百合、九层白菊,四种花一色白,白得娇媚极了。四种花中,除了温室培植的兰或许花期不定外,其他三种皆是冬、春开花的所谓季花,但七月盛暑,盆中的花竟然绽开花朵,岂不令人吃惊?

    葛廷芳看出他的惊疑,笑道:“舍下设有极为巧妙的花房,而兄弟偏喜白花,因此专门培植几种作为案头清供,随行带上观赏聊解寂寞。”

    “哦!葛兄雅兴不浅哩!”

    “这是短短游玩,带来无妨,如果远游,便不能携带了。人生百岁,如白驹过隙,如不及时享受一些自己心爱的嗜好物,岂不辜负了大好人生?兄弟家道尚称富有,还能供兄弟挥霍,反正不伤大雅,料亦于人无损。”

    “葛兄,这比声色犬马高雅多了。葛兄爱花,而且爱这些品流极高的白花,定是雅人名士,但不知葛兄对所谓文士清玩兴趣如何?”

    “老弟是指琴棋书画吗?这似乎不算是清玩,而是………”

    “葛兄认为是文上所长吗?”

    “不错。”

    “葛兄错了,读书人所具之长,该是经世之学,进可强国富民,退可改风易俗,陶冶身心,砥顾品德,琴棋书画何以强国富民?所以只算清玩而已。”

    “喝!老弟似乎太明经世之道哩!”

    “葛兄,难道认为经世之学便是做官之道吗?”

    “哈哈!正相反,兄弟从来就没想到做官这回事,说真的,老弟的抱负……”

    “葛兄笑话了,我哪有什么抱负?穷开心而已。”

    “等会儿酒莱齐备,咱们谈谈老弟的过去与未来,呵呵!”

    “不瞒葛兄说,兄弟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亡命天下,落魄江湖,有一天过一天,如此而已。三天前,兄弟还是合江镇的贩蜜饯贱民。”

    “难道老弟平生没有一件得意事?人海滔滔没有一个知己?”

    “过去是一杯苦酒,一坑污水,葛兄,兄弟不愿提及,还请恕罪。”

    “哦!老弟是伤心别人有怀抱。唉!这年头,确也令人黯然伤神,天下滔滔,不谈也罢,老弟,看开些,兄弟建议你及时行乐。来人哪,酒菜好了吗?”

    后舱门启开,仆人葛猛爬在舱门后说:“禀上主人,酒菜齐备。”

    葛猛在葛廷芳举手之下,扭头叫:“上席!”

    说完,进舱收拾檀木案摆设。不久,两名船夫打扮的人陆续将酒菜送上,七七八八摆了个异香满室。

    “兄弟的船上,唯一欠缺的是女人,呵呵!”葛廷芳豪笑着说。

    艾文慈呆住了,盯着菜看发呆。

    所有的餐具杯盘等物,全是极品货色,精巧绝伦。水晶杯象牙筷似乎算不了什么,令他所呆的是那些菜肴,和仆人上菜时叫唤的特殊名称,在他来说,那是闻所未闻的怪名称,不由他不发呆了。

    仆人送上第一个菜,口中在叫:“嘉兴府海盐县盐爆秋鸟。”

    接着,是一连串怪某名:

    “湖广澧州重唇双磷香酥石卿。”

    “延平府南平县凉拌接笋。”

    “泉州府惠安县清拌江瑶柱。”

    “本府安摄县蜜湖清蒸蜜卿。”

    十味佳肴中,除了江瑶柱是沿海各县皆有出产之外,其他全是各地的特产,为别处所无。像澧州的重唇双鳞石纫,这种鱼游不越境。本府安福县蜜湖所产的蜜日,鲜芙而甜如蜜,天下间别无所产。延乎府的小接笋也叫折笋,大如指长四五寸,色白如雪,产于高山,置于洞泉中浸润一夕,其味特佳。

    葛廷芳淡淡一笑,说:“兄弟邀游天下,喜尝天下异味,但不知老弟是否合口味呢?”

    “叹为观止矣!”艾文慈无限感慨地说,接着,他心中疑云大起,问“葛兄每天都食这些山珍海味各地特产吗?”

    “不常吃,数量毕竟有限,得来不易。”

    “哦!葛兄似乎早就置筵相候……”

    “不!兄弟明天到家,今晚将所带的菜肴加以处理,恰好遇上老弟而已,兄弟平时很少用这些绝品待客人,今晚可说与老弟幸遇,能与老弟把盏论英雄。酒来自浙江,酒名女儿红,虽甘而醇,来,今晚有缘把哈,足慰平生,我敬你三杯。”葛廷芳含笑接口分辨,亲自替艾文慈斟上一杯酒。

    水晶杯中斟上女儿红,色如琉璃,奇香扑鼻,未入口已经令人陶醉了。文文慈不再怀疑,两人开怀畅饮。两人先谈些江湖见闻,然后说些平生得意事。葛廷芳豪气干云,说起行侠江湖的故事,不住暗示自己对手贪官除恶霸的事特别有兴,少不了痛诉时事,义形于色。

    文文慈并不因酒佳菜珍而大意,自己的事有所保留,只说自己一度加入山东响马,用意是向边军报仇,致落得孑然一身,天涯亡命。至于自己行侠仗义的事,谨慎地一字不提,他认为这些事不足为外人道,算不了什么。葛廷芳对武林动态和江湖秘闻,见闻极为广蹲,说来如数家珍,对目下各门各派的绝学,无不通晓,令艾文慈肃然起敬。

    一顿酒直至三更方行撤席,然后品着来自武夷山强的云雾茶,促膝清谈。艾文慈巧妙地将话题引上琴棋书画,避免提及自己的抱负。

    葛廷芳也是行家,对琴棋书画颇具火候,最后两人用一局和棋,结来了萍水相逢最愉快的一晚。一个亡命者需要友情,却不敢独得友情,对任何事物,皆怀有三分戒心。艾文慈巧遇葛廷芳先前确是怀有强烈的戒心,以为是追捕他的人。但一夕畅谈,看到葛廷芳那穷极奢侈的排场,戒心便悄去大半。追捕他的人,目下该有两种,一是像岳家兄弟一般的官府鹰爪,一是黄龙埠汪太监的爪牙。不论是那一种人,都不可能有如此高级的,胜似皇亲国戚的享受,自然不是这两种人了。

    至于大风山庄的人,并未列入他的危险名单,既未踏人大风山庄的势力范围,又不会与大风山庄的人照面,何用顾忌?

    因此,他忽略了潜在危险,加以与葛廷芳意气相投,对方又是游戏风尘行侠仗义的英雄人物,艺业深不可测,有友如此,夫复何求?所以他戒心尽除,将葛廷芳看成难得的好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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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人能不在年岁

    一早,船先后发航。两艘已经离开,葛廷芳的轻舟正在收统,艾文慈的船却需在此等人前来会会,未作启航的打算。

    葛廷芳在舱面向艾文慈打招呼,笑道:“老弟,过几天兄弟在赣州尚有俗事待理,届时仍须前往赣州一行,希老弟前来小叙。赣州舍亲的住处,请勿相忘,日后如有需兄弟相助之处,只须向舍亲留下话,兄弟便会赶来相会,务请老弟不以外人相待,至要至要。”

    艾文慈甚感欣慰,笑道:“小弟在赣可能身不由己,萍踪无定,但有暇将至令亲处登门拜候,葛兄关切之情,小弟感激不尽。”

    葛廷芳的船徐徐离开码头,两人行礼相别,一声珍重,不胜依依。

    上游两三里,一艘客船顺流下放。舱面上,盘坐着曾在合江码头现身的两名丰神绝世英俊秀逸书生。

    一艘小艇从龙泉沈口驶出。四技浆划动,艇似劲夫离弦,直向洲上冲来。

    不久,艾文慈偕同江汉虬龙兄弟俩,并带了两名同伴,登上了小艇,小艇逆来上航,进入了龙泉江。

    小艇可以到抵县城,但水流湍急,险滩相接,上航十分吃力,太慢了。龙泉江从左右两溪会合处,下迄江口,共有八十四滩,可知这条江航运极为有限。小艇在废金城靠岸,舍舟就陆,并未逗留,由三名来自金城的大汉带路,一行八人朴奔龙泉县城。沿途,来自金城的三名大汉,一直与江汉虬龙嘀嘀咕咕低声谈话,语不可闻。

    江西吉安府的龙泉县,是一座相当古老的城,五代时称为场,南唐时正式改县,一度曾改名泉江(宋),以后在宋绍兴初年又改回龙泉。但比起浙江处州府的龙泉县,却只能算是小老弟,晚建了百余年。可是,浙江龙泉没设有城池,面积小些,没有江西的龙泉繁荣。如果请人带信不说府名,只说龙泉县,那就麻烦了,两地同名,地隔数千里,投信人必定找不到门路。

    龙泉江在城东南,八人进了东门,疾趋北大街,进入一座贩卖竹器的小店,在店内受到几个陌生人的欢迎。

    匆匆膳罢,众人行色匆匆,举动显得极为神秘,打发金城来的人转回,另由小店派出的两名削竹工人领路,七个人分两批动身,出了西门至五里亭,两批人方行会合,沿西行小径急走。

    二十里到了西龙山,已经是午间了。

    天气炎热,到了西龙山下,气候清凉多了。这儿是风口,山顶上有一座风岤,常年风声不绝,冬季霜雪之夜,更是惊人,风声怒号,声闻数里,但天阴下雨,风声自患,显然受天候所控制,却凭空造出不少有关风神雨师的神话。

    山北近山麓一带,草木葱笼,树林深处,有三栋茅舍简山而建,一条小径可达山东麓的李家村,相距仅三里左右,往来倒也方便。

    一行七人进人李家村,敲开一座农舍的大门,出迎的是两名村夫打涝的壮年人,其中之一欣然地道:“皇甫兄来得正是时候,请进,请进。”

    “有何消息?”江汉虬龙一面走一面问。

    “广信插天山山主,死鬼王浩八的义弟饶四海派人前来,带来了三名郎中,意在和咱们抢人了。”

    “哦!他们到了多久啦?”

    “刚到半个时辰,现在村北的一座农舍中歇脚。”

    “那么,咱们赶先一步。”

    “来不及了。”

    “怎么?”

    “他们已派人到杨家谈判。”

    “那…”

    “咱俩先把他们的郎中弄来。”村夫阴森森地说。

    江汉虬龙赶忙摇手,说:“怎可妄动?王浩八虽死,但余贼散布广信饶州两府,暗中乃推举饶四海为首,待机而动,徐图东山再起,手下高人辈出,实力比咱们有过之而无不及。同时,听说饶四海与宁王府的把势王儒搭上了钱,定然已被宁王所收买。万一闹出事来,饶四海兴师动众前来问罪,咱们谁担当得起?”

    “那……依皇甫兄之见……"

    \奇\“兄弟只负责将郎中艾老弟带来,其他的事,须听命于刘豪前辈,刘前辈在吗?”

    \书\“刘前辈带了六位弟兄,一早便西上秀州巡检司访友去了,要宋牌正末之间方可转回,目下此地由兄弟作主。”

    \网\“哦!咱们只好等刘前辈回来再说了。他不在,陈兄谅也不敢擅专。”

    未牌正,刘前辈带了六名大汉,自秀州巡司赶回。这位刘前辈生得暴眼凸腮,年约半百,五短身材,不太起眼。江汉虬龙执礼甚恭,问好毕,替艾文慈引见。刘前辈名豪,绰号叫一指勾魂。江汉虬龙未作进一步介绍,艾文慈无法知道这老家伙的底细。

    一指勾魂听说艾文慈是即中,脸上登时涌现不悦的神色,向江汉虬龙不耐地说:“皇甫兄,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前辈………”

    “你们根本就不是办事的材料,只会敷衍推搪糟踏粮食,一面再派些不中用的郎中来,夜长梦多,杨家受得了,我可等得不耐烦。要不叫你大哥牛猛别逞能,交给别人接手好不好?”

    江汉虬龙脸红耳赤,分辨道:“晚辈兄弟已经尽了力,已经将五省的名医—一找来了。那些家伙一听病状,便拍着胸膛保证可以治好……”

    “十个郎中有九个说是风湿,而当风湿治却毫无效用,你们却拼命把那些风湿郎中找来,岂不是白费劲吗?可是,你们就麻木得仍然一而再将那些风湿郎中送来,分明是给我姓刘的丢人现眼。”

    “这次送来的郎中,可不是敞大哥的主意,而是……”江汉虬龙及时住口,未说出是谁出的主意。

    “哼!不管是谁的主意,反正在下大概又得脸上无光,被人轰出大门滚蛋。”一指勾魂恨恨地说。

    “前辈这次大概不会失望……”

    “不会失望!”一指勾魂怪叫,向艾文慈一指,愤愤地说:“派这一个|乳|臭未干还得要人把尿换裤的人来冒充郎中,我还大概不会失望?亏你还说得出口,丢人的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说风凉话。混蛋!”

    江汉虬龙被骂急了,脱口叫:“前辈,谁不知南京淮安府艾神医的大名?这位是艾神医的儿子,前辈可不能小看了艾老弟。”

    艾文慈大吃一惊,一把抓住江汉虬龙,沉声问:“皇甫兄,谁说我是艾神医的儿子?”

    江汉虬龙脸色大变,惶恐地说:“大哥手下有一位弟兄,过去是山东响马,事败逃亡江西藏身,他……他认识你的身份。”

    “见鬼!山东响马中,没有任何人知道艾神医的底细,更不知我艾文慈是何许人,谁把我和艾神医牵连在一起的?说,你得说实话,不然体怪兄弟无礼。”艾文慈声色俱厉地说,手上一紧。

    江汉虬龙感到被抓的右手奇痛入骨。急叫道:“我说,我说。三月前,有一个北地大名鼎鼎的高手,前京师镇远镖局的副总镖头神剑秦泰。在南昌找到江湖最神秘、实力最强的龙凤盟属下一位弟兄,查问老弟的下落。那位弟兄与咱们的人有往来,将这事透露给咱们的人。所以当咱们知悉老弟的名号后,便猜出老弟的真正身份了。”

    艾文慈又是一惊,追问道:“神剑秦泰是京师金翅大鹏岳云鹏人拜兄弟,他不可能胡说我是艾神医的儿子,定然是你们……”

    “神剑秦泰并不肯定认为老弟是艾神医的后人,只说可能是而已。”

    一指勾魂讶然间:“你就是官府县赏白银千两,三年尚未缉获的艾文慈?”

    “正是区区在不。”

    “京师派了不少狗官捉你,你知道吗?”

    “知道。”

    “去年有个姓岳的狗官,听说是金翅大鹏的儿子,曾经在杭州府打听你的消息。有金翅大鹏岳老狗出面撑腰,你得小心了。”

    “在下自会小心。”

    “你到底是不是艾神医的后人。”一指勾魂沉声问。

    “艾神医全村惨受屠杀,鸡犬不留。”他避免正面回答。

    “你最好不是。”

    “为什么?刘前辈与艾神医有仇?”他沉声问。

    一指勾魂哼了一声,说:“刘某与艾神医素不相识,闻名而已。据在下所知,那艾神医医道通神,但为人固执,做事一丝不苟,从不肯通融,看病分轻重缓急,谁想倚仗权势欲享优先,决难如愿。一生中不向权势低头,不怕来自各方的威胁。因此,他获得不少人的敬重,也得罪了不少人。江湖朋友中,在他手中起死回生的人不知凡几,但因找不到而客死淮安的人亦复不少,迁怒于他的人自然不在少数。十年前,刘某途经淮安,就亲见冲州府来阳县天柱山摩云山庄庄主童成派来请神医的人,说是有久病的人待救,请他定一趟湖广。艾神医坚决拒绝,说是此地病恩甚多,他不能将宝贵的时日浪费在旅途,要来人将病人带到淮安诊治,不然免谈。来人自然不肯,当堂撒野掳人,幸而遇早年的一代豪侠西海游龙杨永治,打抱不平拔剑干预,方将摩云山庄的人赶走。此后,听说童庄主那位患病的人,是童庄主的爱女,在派去的人失望返庄的前一天魂归地府了。这一来,不但童庄主恨死了艾神医,也和四海游龙结下不解之仇,五年前中秋夜,两人在武昌黄鹤狭路相逢,从楼下斗至江边,双双落水方了却那场恶斗,两人都受了重伤。四海游龙在一年后,突然在江湖失踪,也许与童庄主有关哩。就这件事看来,如果你是艾神医的后人,最好不要到湖广自投虎口,同时,在江湖尽量避免表明身份,以免麻烦。”

    艾文慈沉浸在回忆中,十年前往事依稀,自难忘怀。他脸上神色凛然,颊面出现轻微的抽搐,久久方冷冷地问:“依前辈之见,那艾神医是否错了?”

    “错是不错,但一样米食百样人,人的想法务是不同,而且世间不自私的人,为数太少,牵涉到己身的利害,就不管对方错不错了。”

    “公道自在人心,前辈认为不错,足矣够矣!”

    “你不是艾神医的儿子吧?”

    “在下已表明过了。”

    “但你是福林村的人,姓艾,说不是艾神医的后人,谁会相信?”

    “信不信由你。”

    “据在下所知,艾神医有一个独生子,叫人……叫碧哥儿………”

    “在下叫文慈,文文慈。”

    “不管你姓什名谁,与我无关。你既然姓艾,又是艾神医的同村人氏,医道想必不差,也许咱们这次找对人了,这就走。”

    “前辈可否将病人的底细见告?”

    “届时自知。”一指勾魂敷衍地说,说声走,领着众人出门,径奔村北。

    三里地片刻即至,一指勾魂领先踏入树林,急行半里地,已可隐约看到前面茅舍的形影,蓦地从林口一声长笑,跃出两名青衣人,迎面拦住喝道:“姓刘的,这次你们不必来了。请摆驾回府吧。”

    两个青衣人皆年约四旬,生得好凶猛,深目,钩鼻,高颧,凸腮,尖领,留了刺猖般的虬须,相貌相同,打扮一样,各佩一把长剑,带革囊,身材高大。

    一指勾魂脸色一变,止步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桃源双凶柏家兄弟,难怪敢如些猖狂。怕老大,贵山主先后派了四批人前来,兄弟从未加以阻挠,这次派两位前来,是不是有意撵兄弟走路?”

    桃源,不是湖广的姚原县,而是饶州府的万年县(万年县建于正德七年)东门外东乡的桃源。其实,应该叫桃源洞,叫来叫去,讹为姚源。

    洞在东门外里余,两山并峙,林木蓊蔚,土地肥沃,深涧十五里,极为壮观。正德三年间,此地属于干县地,知县潘泰暴虐贪赃,苛政似虎,乡民忍无可忍,共举余干七为首,揭竿而起杀官为寇,共聚姚源谷,官兵称为姚源贼,后来讹称桃源贼,该贼的声威,几与山东响马齐名哩!

    官兵进剿经年,耗费千万,直至正德七年,余干七方弃暗投明接受招抚,当即即割余干的万年、新政二乡,鄱阳的文南、文北